早些時候，差不多傍晚那會兒。
杭城的天氣就像更年期的脾氣，說變就變。
毫無徵兆地就下起了雨。一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毛毛雨，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喬明站在玄關，剛把打掃完的家政阿姨送出門。
他關上門，轉身環顧了一圈。
地板光可鑑人，沙發墊平平整整，連茶几上的果盤和小零食都擺出了強迫症的對稱美。
其實他平時也不是邋遢的人，頂多就是東西亂放一點，襪子亂扔一點，外賣盒多堆一天。
不年不節的，他也很少專門找保潔來打掃衛生。
而今天之所以這麼興師動眾，純粹是因為……
叮咚…叮咚…
門鈴響了。
喬明趕緊走過去開門。
蕭芷寧站在門口，黑色直發柔順地披在肩，金絲邊眼鏡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手裡還拎著兩大袋沉甸甸的中藥。
「給，」
她把兩個袋子遞給喬明，「這是接下去兩個療程的中藥，你記著按時喝。」
喬明趕緊伸手接過袋子。
「我都說了我可以自己藥房去取藥的，你特意還給我送一趟，多麻煩。」
「不行！」
蕭芷寧推了推眼鏡，眼神飄忽，但語氣嚴肅，「你不能自己去取！」
要是讓他自己去藥房取藥，不就能識破這藥不是養胃的，而是……養胃的了嗎！
蕭芷寧把藥送到，按理說，她該走了。
但鬼使神差的，她的視線越過喬明的肩膀，往屋子裡看了一眼。
「外面雨……」她開口。
「……雨下得挺大！」喬明正好也出聲。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中突然多了幾分微妙的味道。
「要不要進來坐……」喬明說。
「不請我進去坐……」蕭芷寧說。
兩人幾乎又是異口同聲。
喬明、蕭芷寧：……
喬明愣了一下，趕緊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
蕭芷寧換上拖鞋往裡走。
「你家還挺乾淨啊。」她四下打量著。
喬明撓了撓後腦勺，笑得一臉燦爛：
「有嗎哈哈哈……都好久沒打掃了，你隨便坐。」
蕭芷寧走到沙發前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久沒打掃了？
她才不信。
倒不是因為她不認為喬明是個愛乾淨的人，而是因為……
她剛才在電梯裡，跟保潔阿姨撞了個正著。
客廳的電視開著，體育頻道正在轉播足球比賽。綠茵場上，二十二個男人追著一個球跑得滿頭大汗
喬明拎著中藥往廚房走，回頭喊了一句：
「遙控器在茶几上，你可以換台看別的。」
「足球你不看啦？」蕭芷寧拿起遙控器，隨口問。
廚房裡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接著是喬明理直氣壯的回答：
「不看不看，我從小就不忍心踐踏草坪，不愛看足球！」
蕭芷寧笑著翻了個白眼。
她按著遙控器，想了想說：
「那看鬼片怎麼樣？最近有個鬼片我沒來得及去影院看，我看線上已經有了。」
廚房裡沒了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喬明的聲音才傳出來，聽著有點飄：
「行。」
等喬明拿著兩杯喝的回到客廳時，蕭芷寧已經把片子調出來了。
昏暗的色調配上陰森的背景音樂，氣氛瞬間拉滿。
蕭芷寧拆開一包薯片，嘴角微微上揚。
一男一女看恐怖片，會產生吊橋效應，從而增進感情。
這也是她選恐怖片來看的原因之一。
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電影開場不到十分鐘，屏幕里的女鬼披頭散髮地從床底爬出來。
蕭芷寧還沒來得及往喬明那邊靠。
喬明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捂住眼睛，聲音都在抖：
「……鬼走了嗎？走了嗎！」
蕭芷寧：……
為什麼是她在保護喬明啊！
這劇本是不是拿反了？
「還沒，」
蕭芷寧心如死灰地看著屏幕，「鬼還在鯊人呢，血飆得老高了。」
喬明倒吸一口涼氣。
過了一會兒，蕭芷寧好心提醒：「鬼又出來了，你別睜眼。」
喬明咽了口唾沫：
「……不用睜眼我都聽見它啃骨頭的聲音了，嘎嘣脆。」
「不是啊……這是我在吃薯片的聲音。」蕭芷寧氣極反笑。
她本來還想著，就算不怕也要裝作害怕的樣子。
但現在，見喬明怕成這副德行，她連裝都裝不下去了。
「要不別看了吧？」
蕭芷寧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我看雨也小點了，我……」
「別啊！」
喬明一聽這話，急了，「看都看了，就看完唄！」
要是這就不看了，那她不就是要走的意思？
「一邊看一邊聊點什麼就行，我分散點注意力。」喬明強撐。
「行吧，你不覺得折磨就行。」蕭芷寧說。
喬明往蕭芷寧那邊挪了挪，沒話找話：
「你平時愛看鬼片啊？」
「看啊。我以前還會喊你姐一起看，但她一聽是恐怖片就拒絕了，她說她絕不看恐怖片，這就是自虐，自我折磨。」
蕭芷寧吃著薯片，輕笑，「這樣說起來，你們不愧是姐弟啊~」
喬明撇撇嘴：「誰跟她一樣了！」
他頓了頓，又問：「那你以前都一個人看？」
「不啊，我會拉人陪我一起的，同事什麼的……哦，女的。」
喬明發現了華點：
「所以要是一個人看，還是會害怕的嘍？」
蕭芷寧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吧，」
她垂下眼眸，聲音放輕了些，「主要是因為……我討厭一個人。」
「誰呀？」喬明湊過去，一臉認真。
蕭芷寧無語：「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歡，一個人。」
「所以到底是誰啊？你告訴我名字，我可以幫你做掉他！沉江還是埋山里，你選一個！」
蕭芷寧：……
喬明：？？？
「沒事兒了，繼續看吧。」蕭芷寧無力地擺擺手，心累。
「別啊，不要話說一半啊，」
喬明又湊了過來，「你討厭的人不說也行，那你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唄？」
這回輪到蕭芷寧被問住了。
電影裡，女鬼正在進行新一輪的殺戮，伴隨著悽厲的慘叫聲。
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屏幕上了。
喜歡什麼樣的人？
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能脫口而出：喜歡帥的，身材好的，身體好的。還得人品好，聊得來，情緒穩定，專一，乾淨衛生無惡習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她能洋洋灑灑說出八百字的擇偶標準。
哦，其中還有一條，要膽子大，能陪她看鬼片。
但現在。
她好像有些說不出口了。
因為，她在腦子裡默默篩選了下，自己那些條條框框，哪些能跟他對得上？
好像沒幾條能對上的。
就比如膽大這一條。
蕭芷寧看著喬明因為閃過的黑影而嚇得一哆嗦。
她突然就覺得，兩個人中，有一個人膽大就夠了。
要互補！互補還是挺重要的吧……
電視裡的鬼臉突然貼上屏幕。
喬明「嗷——！」的一嗓子，直接把頭扎進了蕭芷寧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