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驛站內,落針可聞。
【鎮鬼軍】三個字,壓得驛站里每個人都心頭髮沉。
先前因【英魂結晶】帶來的那點喜悅,此刻也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讓人窒息的沉重。
行軍沙盤前。
李長生一動不動的站著。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盯著沙盤上那不斷變幻的光點。
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十次的推演。
沙盤上,代表驛站的藍色光點,在他的操控下,演化出各種各樣的戰術。
他試著依託【玄武符文牆】抵抗,又利用【地脈勾連圖】引爆節點製造陷阱,還派出【追風校尉】去騷擾。
他甚至想過把【玄天道鳶】當成一次性的武器,從高空衝下去。
他能想到的法子,都在這沙盤上試了一遍。
然而,每一次的結果,都沒有例外。
沙盤的北邊。
那代表著【鎮鬼管】的黑色光點,只是穩定的向前推進。
【玄武符文牆】的陣法光芒,在軍陣煞氣的衝擊下,很快就消失了。
地脈引爆的陷阱,被軍中隨行的陣法師輕易撫平,甚至沒能讓對方的速度慢下來一點。
【追風校尉】在密集的破甲箭雨下,還沒靠近敵人,就成片化為光點消散了。
最後的【玄天道鳶】剛沖入軍陣上空,就被幾十道血色氣柱擊碎了。
這就是一場碾壓。
李長生的所有布置,在真正的軍隊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這支軍隊在執行命令,抹平一個被他們稱為反賊的坐標。
「呼……」
李長生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關掉了沙盤。
沙盤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代表福德驛站的那個孤零零的光點,在十萬大山的邊緣閃爍。
常規手段已經沒用了。
他所有的辦法,在這樣的力量面前,都沒有用。
除非……有非常規的力量。
李長生的目光,緩緩的投向驛站後堂的方向。
那裡,是神域的入口。
土地神。
這個從一開始就伴隨他左右的神祇,是他剩下的唯一希望。
李長生沒有猶豫,轉身大步的走向後堂。
一步踏入神域。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心猛的向下一沉。
預想中那個安逸的景象不見了。
整個神域都籠罩在一股灰敗的氣息之中。
桃林凋敝,溪水斷流。
神域中央,土地神的身影發生了變化。
他那原本還算凝實的身影,此刻竟變得明暗不定,光影閃爍。
看那樣子,他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府君……」
土地神似乎感應到了李長生的到來,勉強抬起頭,虛弱的叫了一聲。
他的聲音里,只剩下一種來自神魂深處的疲憊。
李長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種異常,不是簡單的神力消耗。
他幾步就來到土地神面前,盯著對方虛幻的雙眼。
「怎麼回事?」
「是上次窺探神道敕令留下的後遺症?」
李長生的聲音很冷。
土地神虛幻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不敢與他對視,答道:
「無……無妨,府君。」
「我只是……只是神力消耗太大,有些……有些脫力罷了。」
「靜養……靜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靜養?
鎮鬼軍馬上就到,哪裡還有時間靜養?
李長生是一步步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對細節的觀察和對謊言的直覺,早已成了本能。
土地神閃爍的眼神和不穩的神軀,都說明他在隱瞞。
他隱瞞的秘密,比神魂受創更嚴重。
李長生沒有再逼問。
面對這種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單純的逼問沒有意義。
他的表情忽然平靜下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冷靜。
他用平淡的口吻,緩緩的開口。
「土地。」
「你我如今的處境一樣。」
「鎮鬼軍一到,我這福德驛站會被夷為平地。」
「我如果死了,你也活不了。」
李長生的聲音沒有波瀾,但每句話都說中了土地神的要害。
「要是有什麼底牌,現在不說。」
「那就……再沒機會說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
土地神那虛幻的身影,猛的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蒼老的臉上神情複雜,像是在掙扎。
李長生平靜而決絕的眼神,讓他無法再偽裝下去。
是啊。
府君要是敗了,他這個依附於府君而存的神祇,又怎麼能活?
一陣沉默。
神域之中,只剩下土地神神軀明滅閃爍時,發出的細微能量逸散聲。
終於。
一聲長嘆,在空曠的神域中迴蕩。
那嘆息里,滿是滄桑。
土地神看著李長生,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嚴肅。
「府君……」
「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用一種莊重的語氣,緩緩的說道:
「每一位受此方水土供養,真正身負敕令的神祇,都有其最後的職責。」
「職責?」李長生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詞。
「沒錯,職責。」
土地神虛幻的臉上,露出一絲慘澹的笑容。
「府君,你以為,我能在這香火斷絕的十萬大山,活到今天,真的只是僥倖嗎?」
李長生心中一動,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
土地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說出每個字似乎都很費力。
「我這殘破的神軀里……」
「承載的……」
「不止是我自己的神位。」
什麼?
這句話,讓李長生的腦子嗡的一下。
不止是他自己的神位?
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神祇,還能承載其他神祇的神位?
李長生正要追問,土地神卻擺了擺那虛幻的手,阻止了他。
「府君,請給我一點時間。」
「現在還不到時候,動用它的代價,太大了……大到我也無法承受。」
「但請您放心。」
土地神的身影變得更加虛幻,仿佛隨時都會散去,但他的聲音里,卻帶著一股決然。
「若真到了最後一步……」
「我會讓大唐朝廷知道……」
「神威……如獄。」
話音落下。
土地神的身影再也無法維持,化作一團黯淡的光球,緩緩的沉入了神域地底,陷入了沉睡。
整個神域,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長生獨自一人,靜靜的站在原地,內心卻久久無法平靜。
他明白了。
這個一直被他當做輔助和情報來源的盟友,這個看似弱小的土地神……
他的身上,竟然藏著一個能扭轉戰局的底牌。
只是,這個底牌的代價一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