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驛站的玄武符文牆上。
李長生的腦子裡,一直想著自己昨天在神域裡對土地神說的話。
「你的命,也是我的。」
「我沒讓你死,你就不能死。」
這話在說出口的時候,帶著一種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口氣。
但現在,當他獨自面對這個無法解決的死局時,這句話就成了一種責任,壓在他的神魂上。
怎麼兌現?
他要怎麼兌現這個承諾?
【行軍沙盤】已經推演了上百次。
他每次都用盡了辦法,想從代表【鎮鬼軍】的那片軍隊下找出一條活路。
但每次的結論都一樣。
全軍覆沒。
福德驛站會被夷為平地。
他現在面臨的,是一個上位者最難做出的選擇。
當唯一的勝算建立在犧牲自己最忠誠的盟友之上時,他該怎麼選?
是為了保全大部分實力,毫不猶豫地犧牲土地神?
還是守住自己的承諾,帶著所有人,走向一個幾乎註定滅亡的結局?
他不知道答案。
【福祿天尊面板】上也找不到答案。
「府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李長生的思緒。
是趙四。
他匆匆跑上城牆。
「府君。」
「我們……我們按您的吩咐,在驛站外三十里處的一線天峽谷,連續布置了三道由【地脈勾連圖】引爆的陷阱。」
「但是……」
趙四艱難的咽了口唾沫,好像不敢說下去。
「說。」李長生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是。」
趙四硬著頭皮報告:「我們剛剛用沙盤做了最終推演……那三道陷阱,在【鎮鬼軍】的軍陣煞氣面前,威力被削弱了至少七成以上。」
「最多……最多只能拖住他們半個時辰。」
「而且,這還是在他們不派陣法師提前破解的情況下。」
趙四帶來的消息,讓用常規戰術取勝的想法變得不切實際。
半個時辰。
在強大的力量面前,這點時間沒什麼用。
李長生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揮了揮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府君。」
趙四鬆了口氣,躬身退下。
城牆上,又只剩下李長生一個人。
他轉身,不再看遠方,走下城牆,直接穿過驛站,來到了後堂。
他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一步踏入神域。
眼前的景象,讓李長生有些意外。
土地神原本虛幻的身影,此刻竟然比昨天凝實了很多。
神域中那股衰敗的氣息也消散了不少,雖然依舊破敗,但好像有了一點生機。
李長生的承諾,似乎真的給這位快要消散的神祇注入了新的力量。
「府君,您來了。」
土地神見到李長生,掙扎的想要起身行禮。
「不用多禮。」
李長生走到他面前,直接問道。
「土地,我來這裡,不是要食言。」
「我昨天的承諾,都算數。」
「我不會讓你用那個最後的手段。」
「但是,作為這裡的統帥,我必須清楚我們手上每一張牌的威力、代價,還有它的使用方法。」
「現在,告訴我。」
「關於神位歸一,告訴我它的一切。」
土地神看著李長生嚴肅的臉,終於明白了這位府君的想法。
這不是一個賭徒在賭博前的最後詢問。
這是一個統帥,在決戰前清點自己的所有力量。
土地神緩緩的重新坐下。
「既然府君想知道……那老朽,便說給您聽。」
隨著他的話,整個神域的景象開始變化。
周圍的桃林和溪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破碎的、發著微光的殘影。
那些光影,勾勒出幾百年前這片土地的模樣。
「府君,您腳下這片福德山,還有整個十萬大山……」
「不是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位神祇。」
土地神抬起他虛幻的手,指向遠處一片光影構成的山峰。
那山峰很雄偉,山頂上,能隱約看到一座宏偉的山神廟。
「那裡,曾是福德山神的神域。他受朝廷敕封,管著這地方的山川靈脈,神威很盛。」
他又指向另一片光影。
那是一條奔騰的大河。
河岸邊,祭祀的香火很旺。
「那裡,曾是通天河伯的道場。他管著方圓萬里的水汽,行雲布雨,受百姓敬仰。」
光影不斷流轉。
一座座神廟,一位位神祇的身影,像跑馬燈一樣在李長生面前出現。
「還有管城郭的廟祝……」
「梳理地氣的地脈龍神……」
「巡守山林、保佑行人的巡山將軍……」
土地神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蒼涼。
「在香火最旺的那個年代,這片土地上,有名有姓、受過大唐朝廷正式敕封的正神,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位。」
李長生心裡一震。
三十六位正神。
「後來呢?」他追問道。
「後來……」
土地神的聲音里充滿了悲傷。
「後來,一場比兵禍,甚至比月中鬼潮更嚴重的天災,毫無預兆的降臨了。」
「那是一場……針對神祇的災難。」
「為了保護這裡的生靈,為了不讓這片土地變成鬼蜮,三十五位同僚,全都點燃神火,燃盡神軀,和那場天災同歸於盡。」
「他們……都死了。」
李長生看著那些流轉的光影,一個個神祇的身影,在發出最亮的光後,就碎了,變成光雨,落在這片大地上。
他的喉嚨有些干。
「那你……」
「我?」
土地神帶著自嘲的笑了笑。
「我因為神職最低,神力最弱,在那場災難里,反而被忽略了過去。」
「我活了下來。」
「在他們徹底消失前,用盡最後的神力,把那一點不滅的神性,和那份剩下的神格,全都……託付給了我。」
土地神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所以,府君,您現在明白了嗎?」
「神位歸一,就是把這三十五位同僚最後的遺物,和我自己的神位徹底融合。」
「用我這殘破的身體做熔爐,用這三十五份神格做柴火,讓老朽能在短時間內,重現他們生前的一部分力量,重回城隍級別的戰力。」
城隍。
李長生感覺心跳很快。
那是遠在土地、山神、河伯之上的,真正管著一地陰陽、統領萬鬼的大神。
如果真能有城隍級別的戰力,對抗鎮鬼軍,或許真的有一線生機。
「那代價呢?」
李長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土地神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了求生的念頭,只剩下悲涼。
「代價是……」
「……徹底的消失。」
「更是這片土地,最後的神性。」
「一旦發動,這帶著三十五位同僚最後希望的神格,就會被徹底燒光,什麼都不剩。」
「到那時,十萬大山,將變成真正的絕靈之地。」
「再也不可能誕生任何新神,永遠,永遠。」
土地神看著李長生,一字一句的說完了。
那聲音,像是三十五位隕落神祇的共同嘆息。
「府君,這神位歸一……」
「是他們……留給這裡生靈的,最後的守護。」
「也是……」
「……最後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