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收回心神,從【神道樞紐】中退了出來。
土地神的吹捧聲還在腦中迴蕩,但他已經沒心思理會。
他轉過身,向著峽谷里走去。
趙四剛跑到安全的地方,正拍著胸口,看見府君回來,就連忙迎了上去。
「府君,您……您沒事吧?那位……」
「他是一位英雄。」
李長生的聲音很平靜,卻十分鄭重。
「英雄?」趙四愣住了,一臉茫然。
李長生沒有解釋,直接下令。
「傳我命令,所有工匠英靈,暫停一切建設。」
「所有玄甲道兵,於【英靈殿】前,列陣肅立。」
趙四雖然不明白,但不敢怠慢,立刻通過【神國熔爐】的中樞,將李長生的命令傳達了下去。
很快,整個劍門峽谷都安靜了下來。
峭壁上那些飛檐走壁的工匠英靈,都化作流光,回到了英靈殿前的廣場,匯聚成一個方陣。
駐守各處的玄甲道兵,也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到廣場兩側站好,長戟林立,透著殺氣。
李長生一個人走到英靈殿宏偉的殿門前。
他沒弄什麼複雜的祭壇。
只是隨手一揮,用最簡單的術法,在殿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座一人高的四方青石平台。
沒有香爐,沒有貢品,也沒有符紙。
只有一個空蕩蕩的石台。
在幾百名工匠英靈和八名玄甲道兵的注視下,李長生緩緩走上石台,一個人面向峽谷外那無盡的鬼霧。
他的神情很莊重。
趙四躲在遠處,大氣都不敢出。
完全搞不懂府君要做什麼。
這架勢不像要打架,反倒像是在等人。
就在這時,那片漆黑的鬼霧又翻湧起來。
英靈將軍的身影如約而至。
他還是騎著那匹戰馬,只是這一次,沒有開始巡視。
停在了劍意屏障外面,身上散發的氣息比任何時候都冷,那雙空洞的眼眶,死死的盯著石台上的李長生。
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
他想看看,這個昨晚用東西侮辱了他的年輕人,今天又想幹什麼。
李長生迎著對方冰冷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那道身影,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後,他直起身,大聲開口。
「大唐後輩子民,劍門之主,李長生。」
他沒自稱「本府君」,也沒用什麼高高在上的名號,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謙卑態度,自報家門。
「今夜在此立台,不為祈求,不為收買,更不是交易。」
「只為三百年前,血戰鬼潮,力保山河,卻被奸佞所害,忠魂蒙冤的三萬飛熊軍將士!」
「只為,承先烈之志,慰忠魂不屈!」
話音剛落。
峽谷外,那英靈將軍的身體猛的一顫!
他那冰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年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不是因為怕他的力量,不是因為圖他的寶藏,而是清清楚楚的,喊出了「飛熊軍」這個早已被歲月掩埋的名字!
李長生沒理會他的反應。
在宣告完自己的意圖後,他心念一動,打開了【福祿天尊面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代表著【功德】的一長串數字上。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土地神知道了都會發瘋的決定。
「燃燒。」
他沒有絲毫猶豫,調動了自己作為此地之主的全部權限,下達了指令。
嗡——!
他面板上的功德數字,不再是一萬一萬的減少。
而是像開了閘的洪水,以每秒十萬點的速度飛快滾落!
七十萬……六十萬……五十萬……
龐大的功德之力,從【神國熔爐】中被抽出,化作一道通天的金色光柱,從李長生身上沖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峽谷上方的夜幕!
這股力量沒有去造任何建築,也沒有去攻擊任何敵人。
它只是在升到最高點後,轟然爆開!
沒有巨響,沒有衝擊波。
只有一場席捲天地的,盛大而沉默的光雨降臨了。
無數金色光點,從天空中紛紛揚揚的灑落。
落在道兵身上,道兵的盔甲被染上一層金色。
還有遠處趙四身上,他只覺得一股暖流包裹全身,連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
他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景象,喃喃自語。
「敗家……不,府君這是……在放煙花?」
更多的光雨,穿過了無形的劍意屏障,灑向峽谷之外。
它們落在那位英靈將軍殘破的鎧甲上,落在他斑駁的槍尖上,落在他胯下戰馬的鬃毛上。
將軍僵在原地。
他緩緩的抬起自己那半透明的手掌,似乎想接住這漫天的光雨。
溫暖、純淨,不帶任何功利與算計。
只有純粹的敬意,和真摯的認可。
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冤屈,三百年不被理解的堅守……
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漫天的光雨所融化。
將軍那殘破的身軀,開始微微的顫抖。
他那雙空洞的眼眶裡,那雙看過無數生死的眼中,第一次,倒映出這滿天的燦爛金光。
震撼、追憶、悲愴、慰藉……
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他那死寂了三百年的靈魂深處炸開。
不知過了多久。
當李長生面板上的功德數字,最終停在十萬點時,他停止了燃燒。
漫天的光雨漸漸稀疏,最後徹底消散。
天地,重歸寂靜。
峽谷內外一片沉默。
突然。
那英靈將軍,動了。
他翻身下馬。
這是三百年來,他第一次離開自己的戰馬。
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穿過了那道曾將他隔開的劍意屏障,走到了那座空無一物的青石祭台前。
沒有再指著那座被封印的古洞。
只是抬起頭,深深的看了石台上的李長生一眼。
然後,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中。
他緩緩抬起右拳,橫放在左胸那殘破的甲冑上。
身體挺的筆直。
對著李長生,行了一個標準的大唐軍禮。
一個字都沒有說。
但這個動作,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這是認可。
是託付。
更是一位忠魂,對另一位同道中人,最高的敬意。
李長生站在石台上,對著他,緩緩的還了一禮。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得到的不只是一位強大的盟友。
更是一份,跨越了三百年的,沉甸甸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