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那位神仙……看起來很生氣,他……他不會再回來了吧。」
「他會的。」
李長生心裡清楚。
只要那座被封印的古洞還在,他還守在這裡,那位將軍每晚都會出現。
巡視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只是,經過今晚的試探,下次再見面,對方的態度恐怕會更糟。
這事有點難辦。
他以前的那些辦法,不管是給好處,還是用武力嚇唬,在這位將軍面前都沒用。
他第一次碰上一個用錢財和物資搞不定的人。
「你先下去休息,今晚的事,別跟任何人說。」李長生揮了揮手,讓趙四退下。
「是,府君。」
趙四鬆了口氣,連滾帶爬的回了峽谷里。
空曠的谷口,只剩下李長生一個人。
他抬頭望向那道狹長的天際線。
「執念……究竟是什麼樣的執念,能讓一個靈魂過了千年還不散,甚至能凝聚出這麼純粹的陽剛之氣?」
他想不通。
這種事超出了他現在的理解範圍。
「等等……認知……」
李長生腦子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對這些神神道道的事很了解的老傢伙。
土地神。
自從神國遷躍後,土地神的神魂就一直在【神道樞紐】的核心裡休養。
是時候把他叫醒問問了。
「土地。」
「嗯……是誰……誰在叫我?」
一個蒼老的意念,慢悠悠的回應道。
「府君?是您嗎?哎喲,可算安頓下來了,這新地方不錯……」
「別廢話,我問你件事。」
「……一個散發純陽之氣的靈體,對功德沒興趣,也看不起通寶,但一碰到怨氣就反應很大。你聽說過這種東西嗎?」
土地神一開始聽得還有點迷糊。
可當他聽到「散發純陽之氣的靈體」這幾個字,他蒼老的意念猛的一顫,瞬間就清醒了。
「什麼?府君,您……您再說一遍?純陽之氣?您確定是純陽之氣?」
土地神的聲音都變了。
「沒錯。」李長生回應道,「那股氣勢很強,比我之前所有通寶加起來的還要純粹。」
「嘶——」
土地神倒吸一口涼氣,整個神魂都激動的顫抖起來。
「穿著舊式鎧甲、拿長槍、騎戰馬、在山谷里巡視……府君,您能……您能再詳細說說他的鎧甲是什麼樣的嗎?」
李長生回憶了一下,用神念把鎧甲的紋路和樣式想了出來,傳了過去。
看到圖像的瞬間,土地神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用很輕的聲音,慢慢開口。
「飛熊吞日……玄甲瀝泉……錯不了……是他……竟然是他……」
「他是三百年前,大唐最後的飛熊軍。」
「飛熊軍?」李長生記住了這個陌生的名字。
「是啊……」土地神的聲音充滿感慨,「一段被朝廷抹掉,被忘了三百年的往事。」
在李長生的追問下,土地神開始慢慢講起那段過去。
三百年前的大唐,是開元盛世的末期。
表面上看著很太平,其實裡面已經亂了,宦官和姦臣把持著朝政。
當時,鎮守這裡的,也就是以前說的劍南道十萬大山防線的,是大唐一支很精銳的邊軍——飛熊軍。
他們的統帥,叫高順。
高順將軍出身不好,為人正直,帶兵很嚴,打仗也猛,手下的兵和當地老百姓都很尊敬他。
但也因為這樣,他不懂得變通,不肯跟朝里的奸臣混在一起,得罪了當時朝里最有權勢的大宦官王振。
「王振派人來要好處,還想安排自己人進來,都被高將軍直接拒絕了。」
「他就記恨上了高將軍,想陷害他。」
土地神的聲音里透著憤怒。
「三百年前的中元節,十萬大山爆發了很大的鬼潮。王振跟兵部的人串通,故意扣下朝廷給飛熊軍的糧草和兵器,同時又捏造了高將軍叛國的假證據,上報給天子。」
「就在鬼潮快打過來,飛熊軍正在拼命的時候,京城來的使者也到了陣前,帶來了毒酒和捉拿高將軍的聖旨。」
李長生靜靜的聽著,已經能想到當時的情景。
前面是鬼物大軍,後面是朝廷的陷害。
「高將軍沒有接旨,也沒喝那杯毒酒。」
土地神的聲音變得很沉重。
「他當著使者的面,撕了聖旨,然後帶著他手下三萬飛熊軍,衝進了鬼潮里。」
「那一戰,打得很慘。」
「整整七天七夜,飛熊軍沒一個人後退,用命把那能席捲整個劍南道的鬼潮,死死的擋在了山脈外面。」
「最後,三萬將士,包括高順將軍,全都死了。」
「而史書上留給他們的,卻只有『叛將高順,畏罪自殺,全軍譁變』這十二個字。」
故事講完了。
李長生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那股強大的陽氣是怎麼來的了。
那是一位將軍和三萬將士,用命換來的戰魂。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將軍看到那縷殘魂時,反應會那麼大。
因為他一輩子打仗,就是為了殺光天下的邪魔,保護百姓。
可自己,卻用他最恨的髒東西去試探他,去和他交易。
這是一種侮辱。
「府君,您現在明白了嗎?」
土地神的聲音把李長生的思緒拉了回來。
「高將軍的英靈不散,是在守護他沒完成的職責,守護他身後的這片山河。」
「他的執念,是他們的忠心沒人體會,是三萬將士的冤屈還沒人知道。」
「所以,他不需要你的施捨,更看不起那些交易。」
「他需要的,是有人能理解他,願意為他正名。」
「您獻祭的功德他會吸收,因為那是對善行的嘉獎,和他想的一樣。但他指向古洞,是想告訴您,他的執念、他的兄弟、他的戰旗,都在那裡。」
「可您用通寶和殘魂去試探他,在他看來,您就和三百年前害他的那些奸臣,和他打了一輩子的鬼物,沒什麼區別。」
一字一句,都讓李長生心裡震動。
原來是這樣。
這時,土地神又開始吹捧,語氣很敬畏。
「府君,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都是天意。」
「高將軍的忠魂在這裡等了三百年,沒去投胎,也沒變成惡鬼,就是在等您,等一個能理解他們,替他們平反的人。」
「您來了,他們就來投靠您,這是好事啊。」
李長生慢慢站起來,再次望向那片漆黑的鬼霧,眼神已經變了。
「我明白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