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台,第九層。
下面幾層術士來來往往,星盤光芒閃爍,很是繁忙。
第九層卻很安靜。
這裡是欽天監的最高層,也是大唐王朝的禁區之一。
只有一個人有資格常年待在這裡。
欽天監,監正。
吱呀——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光從門縫裡照進來,也照亮了來人的身影。
王玄穿著一身月白錦袍。
微微眯了眯眼,才適應了殿內的昏暗。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坐在大殿中央蒲團上的身影。
身穿深紫色宦官袍服的老人。
看起來很老了。
身形枯瘦,佝僂著背,臉上布滿皺紋。
花白的頭髮稀稀疏疏的貼在頭皮上,整個人看起來快死了。
他正低著頭,用一把銀剪,專注的修剪著面前一盆不知名的盆栽。
動作緩慢又專注。
他就是當今欽天監的最高長官,監正——魏忠。
「王少監來了。」
老太監沒有抬頭,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刺耳。
「回監正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王玄躬身行禮,姿態很恭敬。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快死了的老閹人有多厲害。
他是從先帝時期就在這觀星台上待到現在的人物。
「說吧。」
老太監依舊在修剪他的盆栽,「什麼事,讓你這麼火急火燎的闖到咱家這兒來?」
王玄心裡一驚。
他自認表情沒有破綻,沒想到還是被看穿了心裡的急切。
他不敢再有隱瞞,將剛剛在【周天星斗盤】上的發現,一五一十的詳細稟報了一遍。
他很聰明的隱去了關於龍氣的部分。
只著重強調了神道再興的跡象,以及這背後可能存在的前朝餘孽或上古神器的威脅。
「……監正大人,此事干係國運,非同小可!」
「十萬大山是蠻荒之地,向來不服王化。如今又出了這等異象,若不及時查明,恐怕會生出大患!」
「為江山社稷計,屬下懇請能親自帶隊前往徹查此事!務必將一切可能動搖我大唐國本的亂臣賊子,全部除掉!」
說罷,他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殿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銀剪「咔嚓、咔嚓」的聲音。
王玄低著頭,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心臟在「怦怦」狂跳。
他不怕老太監識破他的私心。
他怕的是老太監會跟他搶。
以這個老傢伙的貪婪,要是知道十萬大山可能存在機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那個沙啞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唔……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老太監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銀剪,抬起了頭。
「你,琅琊王氏的娃娃,一向聰慧過人。」
「既有這份為國分憂的心,咱家又豈有不允之理?」
老太監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露出了滿口焦黃的牙齒。
「去吧。」
「需要什麼人手、物資,儘管去庫房裡調。」
「咱家,准了。」
什麼?!
王玄猛的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他竟然就這麼同意了?
同意得如此乾脆?
這個老狐狸,難道真的老糊塗了?
他看不出這裡面藏著的是能讓琅琊王氏更進一步的機緣嗎?
不對!
一定是自己的說辭起了作用!
成功將他的注意力引到了維穩和清除前朝餘孽上面!
讓他忽略了這背後真正的價值!
王玄心中一陣得意。
老怪物又如何?
還不是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
「多謝監正大人!」
王玄壓下心裡的想法,再次深深一拜。
「屬下定不負大人所託!必將那十萬大山查個底朝天!」
「嗯,去吧。」
老太監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拿起了他的小銀剪。
他看起來更關心那盆盆栽。
王玄恭敬的退出了大殿。
當那扇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光線。
他的臉上再也抑制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十萬大山!
那份機緣!
是我王玄的了!
是我琅琊王氏的了!
……
殿內。
老太監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那雙渾濁的三角眼裡,滿是冰冷的嘲弄。
呵。
琅琊王氏。
一條沉寂了三百年的老狗。
如今聞到了一點骨頭味兒,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想要躥出來咬人了麼?
龍氣異動,神道再興……
這種足以改朝換代的秘聞。
你真以為憑你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小聰明,就能瞞得過咱家?
年輕人終究還是太嫩了。
野心是好東西。
但若是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和城府……
那就只會淪為別人手中的探路石。
和第一塊炮灰。
老太監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撫摸著面前那盆造型奇特的盆栽。
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尖細笑聲。
「去吧,去吧。」
「去給咱家好好的探一探。」
「看一看,那十萬大山深處藏著的,究竟是一條能讓你們王家雞犬升天的真龍。」
「還是一頭能把你們連皮帶骨都吞得一乾二淨的巨獸。」
他緩緩的轉過頭,看向大殿深處那片更濃的黑暗。
「影子。」
唰。
一個黑色的人形輪廓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去。」
老太監從他那寬大的紫色袍袖中,取出了一枚用不知名獸骨製成的漆黑令牌。
令牌的正面用紅色的硃砂寫著兩個扭曲的古字。
——繡衣。
「跟著這位王少監。」
「讓他去做那隻捕蟬的螳螂。」
「你們,」
「就做那隻跟在後面的黃雀。」
「記住。」
「無論是他,還是他找到的東西……」
「咱家,都要。」
那個被稱為「影子」。
只是伸出一隻同樣由陰影構成的手,接過了那枚漆黑的令牌。
身形緩緩消散,重新融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大殿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安靜。
只有老太監那尖細而沙啞的自言自語。
「神都這潭水,已經太久沒起過波瀾了。」
「就讓這十萬大山,來給這盤無聊的棋局……」
「添點樂子吧。」
……
三方勢力已經形成。
欽天監的世家子王玄。
監正麾下的秘密力量繡衣使。
以及在平安縣城外遊蕩的鎮鬼軍殘部。
他們的目標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一個在他們認知中蠻荒、落後、危險的地方。
——劍門。
一場多方博弈即將拉開序幕。
而此刻。
那個被他們當成了機緣、妖道、變數的始作俑者。
李長生。
正悠閒的翹著二郎腿,看著趙四抱著一個大算盤,唾沫橫飛的清點著,剛剛從那支欽天監商隊身上協商來的……「救援服務費」
他對即將到來的這一切。
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