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
自打鎮鬼軍那三千精銳開進十萬大山之後,這裡就成了一座死城。
城裡並非寂靜,而是充滿了瘋狂與焦躁。
縣令錢途最近又胖了。
是因焦慮和不規律的暴飲暴食,所導致的病態臃腫。
他已經快三個月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啪!」
一個景德鎮的上好青花瓷瓶,被他狠狠的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奢華的書房裡,此刻已經是一片狼藉。
地上滿是價值千金的瓷器碎片和被撕碎的古籍字畫。
幾個瑟瑟發抖的丫鬟和家丁跪在門口,連頭都不敢抬。
「養你們這群狗奴才,有什麼用!?」
錢途赤紅著雙眼,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了!」
「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連個回信的都沒有!」
「十萬大山吞掉了所有東西,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鎮鬼軍是大唐的王牌部隊,曾經威風八面。
尤其是主帥蕭啟盛,臨走前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輕蔑。
可就是這樣一支軍隊,進山之後就沒了音訊。
沒有勝利的捷報。
沒有求援的信使。
什麼都沒有。
錢途一開始還每天準備慶功宴,等著迎接王師凱旋。
他寫的賀詞極盡吹捧。
可,一天,兩天……
十天,半個月……
一個月,兩個月……
他起初還滿懷期待,後來便坐立不安,以至徹夜難眠。
他派了最能幹的家丁去打探消息。
家丁沒回來。
他又花重金請了幾個有名的江湖好手。
那些人拍著胸脯保證能帶回消息。
然後,他們也沒回來。
十萬大山那個方向,成了一個生命的禁區。
錢途不敢再派人了。
他現在每天把自己關在縣衙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靠著烈酒和美食麻痹自己。
山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個該死的妖道李長生,是被鎮鬼軍碾成了飛灰?
還是說……
還是說,那支軍隊,被那個妖道給……
不!
不可能!
錢途猛的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那可是三千鎮鬼軍,是大唐的精銳部隊。
怎麼可能會敗給一個小小的驛站妖道?
一定是山里出了什麼別的變故。
對,一定是這樣!
或許是他們剿滅了妖道之後,又發現了別的寶藏,所以才耽擱了行程。
錢途只能這樣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
但他的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提醒他。
——完了。
——你惹上了一個不該惹的存在。
就在這時。
「老……老爺……」
門口一個家丁壯著膽子開口了。
「州……州府的,信使,到了……」
州府!
這兩個字讓他渾身一激靈,冷靜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快……快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滿是褶皺的官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還像個一縣之主。
片刻之後。
一名身穿州府公服的信使面無表情的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書房,又看了一眼錢途那虛胖的臉,眼神里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鄙夷。
「平安縣令錢途,接州府公文。」
信使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了一卷蓋著州府大印的黃色捲軸。
錢途的心一沉。
來了。
是問罪的公文嗎?
是因為鎮鬼軍遲遲未歸,州府要拿他是問了嗎?
他顫抖著伸出那雙肥胖短小的手,接過了那捲公文,感覺分量不輕。
他緩緩的展開。
上面的字不多。
但每一個字都讓他心驚。
公文上沒有一個字提到鎮鬼軍。
也沒有一個字提到妖道李長生。
甚至沒有一句問責的話。
公文的內容很簡單。
——「茲有,朝廷欽天監,奉皇命,巡查天下,不日,將抵達平安縣。著令,平安縣令錢途,務必,掃榻相迎,全力配合,欽天監,一切查案事宜。不得有誤!欽此!」
嗡——!
錢途的腦子一片空白。
欽……欽天監?
那不是在國都負責觀星卜卦的機構嗎?
他們怎麼會來平安縣這種窮鄉僻壤?
還查案?
查什麼案?
一個念頭從錢途心底鑽了出來。
鎮鬼軍消失了。
州府沒有問。
兵部也沒有問。
結果驚動了朝廷里神秘的欽天監!
這說明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州府的公文對他這個始作俑者沒有半句問責。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
在那些大人物眼裡。
他錢途這個小小的平安縣令,恐怕早就跟那支消失的鎮鬼軍一起,被劃入了待處理的損耗品名單。
配合欽天監辦案?
說得好聽!
恐怕第一個要被辦的,就是他這個把事情捅出來的倒霉蛋!
冷汗瞬間濕透了錢途的裡層衣衫。
他看著手裡的那份公文,上面欽天監三個大字,此刻在他眼中很刺眼。
他意識到,自己只是個隨時能被丟掉的棋子。
「棄子……」
錢途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我,竟然,成了一枚,棄子……」
「撲通」一聲。
他手裡的公文滑落在地。
整個人也軟軟的癱倒在了那張奢華的太師椅上。
雙目無神,面如死灰。
就在這時。
縣衙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與肅殺。
仿佛每一步,都讓他心驚。
信使來了。
那麼,現在來的,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