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途癱在地磚上,姿勢難看。
那個叫白的女人已經走了。
但那股甜膩又帶血腥味的花香還留在這裡,讓他動彈不得。
他腦子裡一遍遍迴響著女人輕蔑冰冷的聲音。
「處理掉那些不該存在的人和事。」
「山里裝神弄鬼的妖道。」
「還有那幾個想東山再起的敗軍之將。」
「在大勢面前都是螳臂當車。」
「他們翻不起浪的。」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他錢途想弄死的妖道。
他錢途當做靠山的鎮鬼軍。
在這些大人物眼裡,都只是要被處理掉的垃圾。
而他這個平安縣令,就是主子動手前負責掃垃圾的下人。
這很可悲。
這很可笑!
他感到屈辱和恐懼......
這時。
一道陰影籠罩了他。
錢途渾身的肥肉一顫!
他緩緩的抬頭。
看到了一雙千層底的黑色布鞋。
鞋面一塵不染。
鞋底踩著陰影。
一個陰柔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白姐姐,何必跟這種地上的蛆蟲費這麼多口舌。」
「污了您的清淨。」
錢途的瞳孔收縮!
他看到,剛離開的白姓安撫使又出現在書房門口。
她斜倚著門框,正用一塊絲帕慢條斯理的擦著自己的手指。
像剛才跟錢途的對話,讓她沾上了髒東西。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襲暗青色窄袖長袍。
這男子二十出頭,身形有些單薄。
五官生的頗為清秀。
只是那臉色白的有些過分,像常年不見陽光。
嘴唇又紅的有些妖異。
尤其是那雙眼睛,眼波流轉間,帶著一股陰柔與媚態。
太監!
一個真正的太監!
錢途在官場混了半輩子,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這是一個從宮裡出來的宦官!
「小華子,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白姓安撫使沒有理會太監的奉承,淡淡的問道。
「回稟姐姐。」
那被稱為「小華子」的太監微微躬身,聲音里充滿了恭敬。
「魚兒已經入網了。」
「琅琊王氏的那個小公子王玄,到底還是年輕氣盛。」
「咱們故意放出的那點關於前朝飛熊軍寶藏的假消息,他連查都沒查就信以為真,帶著他那一百多號所謂的家族精銳,一頭扎進了咱們給他準備的那個口袋裡。」
王玄?
琅琊王氏?
轟——!
錢途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仿佛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
聽到「欽天監」三個字時,他只是恐懼。
此刻聽到「琅琊王氏」,他感到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是琅琊王氏啊!
傳承千年,與國同休,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權勢滔天,連當朝宰相見了王家的家主都得客客氣氣的頂級世家!
王玄這個名字,他也有所耳聞。
據說是王家這一代出色的麒麟兒!
年紀輕輕就身居欽天監少監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他聽到了什麼?
這樣一位天之驕子,竟然被眼前這兩個不男不女的怪物,像耍猴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們設局引誘王玄?
把琅琊王氏的麒麟兒當成了網裡的魚?
這……這怎麼可能!?
這些人到底是誰?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錢途懵了。
他感覺自己一腳踏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而泥潭之下,是無數擇人而噬的史前巨獸!
「很好。」
白姓安撫使發出一聲滿意的輕笑。
「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
「就怕他的野心撐不起他的胃口。」
「傳令下去,讓咱們的人把口袋紮緊一點。」
「先別急著動手,讓他去跟山里那個不知死活的妖道斗一斗。」
「也讓監正大人看看,這千年世家的成色,到底還剩下幾分。」
監正大人……
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的燙在了錢途的心巴上!
監正!
欽天監的監正!
那個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皇子都敢隨意廢立的老太監!
魏忠!
是了!
是了!
全都對上了!
錢途在這一刻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被瞬間抽乾了!
他終於明白了!
終於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怪物了!
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州府的安撫使!
他們是監正魏忠的私人爪牙!
是比鎮鬼軍,比欽天監,比琅琊王氏更加恐怖,更加不講道理的存在!
——宦官集團!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針對琅琊王氏的驚天殺局!
十萬大山里,所謂的異寶,所謂的龍氣,所謂的妖道……
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標是王玄!是他背後的琅琊王氏!
監正魏忠是要借著這次機會,把王家這顆扎在朝堂上的釘子給拔掉!
而他,錢途……
他那份送往州府的構陷密報……
那個在州府里當差的遠房表親……
背後的整個錢氏家族……
一個比死亡還要恐怖一萬倍的念頭,浮現在錢途的腦海中。
他的家族一直以來都以能巴結上琅琊王氏的遠親門生而沾沾自喜。
他們一直都以「王黨」的外圍成員自居!
這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現在……
監正魏忠的爪牙就站在他的面前!
而他們的目標正是王家!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和他的家族從一開始就站錯了隊!
不!
不是站錯了隊!
是他們這些自作多情的小蝦米,根本就沒被人家放在眼裡!
人家在下棋。
下的是扳倒千年世家的大棋!
而他錢途,他背後的家族,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只是在兩位神仙打架之前,需要被清掃乾淨的灰塵!
「噗——」
一股腥甜的液體猛的從錢途的喉嚨里涌了上來。
他再也撐不住了。
巨大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精神防線。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不是為了反抗。
也不是為了求饒。
他只是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跪在了那個年輕太監的面前。
他雙眼空洞,流出了兩行渾濁的血淚。
他看著那個年輕太監那張陰柔、俊美的臉,嘴唇哆嗦著,發出了不成調的嘶啞悲鳴。
「我……我們錢家……」
「我們……到底……站的是……誰的隊啊……?」
說完,他頭一歪。
整個人便像一灘爛泥一樣徹底癱軟了下去。
身下一灘黃褐色的惡臭液體迅速蔓延開來。
他大小便失禁,被活活的嚇死了。
年輕太監像是被濺到了什麼髒東西,厭惡的向後跳了一步。
白姓安撫使則是連看都沒看那已經沒了氣息的屍體一眼。
她只是轉過身,望著窗外十萬大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了,一隻聒噪的蒼蠅解決了。」
「現在……」
「該請王家的小公子和山裡的那位『妖道』,好好的唱一台大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