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很黑。
江寧城的歡慶還沒散去,時不時還能聽見幾聲稀稀拉拉爆竹響,那是百姓在慶賀北疆的勝利。
但在王家大宅門口,氣氛卻讓人心裡發毛。
「咚——!」
一聲沉悶巨響,驚碎了守門家丁的瞌睡。
一匹口吐白沫快馬,狠狠撞死在了王府門口那尊很高石獅子上。
馬背上黑衣人飛了出去,砸在門檻上,骨頭斷裂聲讓人牙酸。
「什麼人!」
守門家丁嚇得提著燈籠湊過去。
那黑衣人還沒死透,渾身是血,手指死死扣著門檻木頭,指甲都翻蓋了。
他瞪著充血眼珠子,嘴裡噴著血沫,嘶啞擠出一個字。
「許……」
字剛出口,黑衣人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王如海披著外衣匆匆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慘狀。
地上黑衣人他認識,那是王家養在京城的死士首領,手裡功夫很厲害。
可現在,這人已經徹底廢了。
「搜身!」
王如海聲音在發抖,那種不祥預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管家戰戰兢兢在屍體懷裡摸索,很快摸出了一塊被血浸透玉佩。
玉佩通體溫潤,雕著王家麒麟圖騰,但在麒麟眼睛處,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了幾道劃痕。
歪歪扭扭,湊成了一個潦草猙獰的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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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如海接過玉佩,只看了一眼,腳底板就冒起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這是御史王德發貼身的東西!
王德發是誰?那是王家在京城眼睛,是王家在朝堂上舌頭!
這塊玉佩傳回來,還刻了個死字,只能說明一件事。
天,塌了。
半個時辰後,王家密室。
燭火搖曳,把幾個王家長老和親信的影子拉得很長。
「家主,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縮在椅子裡,手裡金算盤也不撥了,整個人抖得很厲害。
王如海面如死灰,手裡緊緊攥著那塊血玉。
「北疆勝利了,許清歡送去軍糧起了奇效。」
「王德發傳回這塊玉,意思是……聖旨已經在路上了。」
「聖旨?」
一個長老還沒反應過來,他問:「這不是好事嗎?咱們能不能……」
「好個屁!」
王如海猛地把那塊很值錢血玉摔得粉碎。
啪一聲,嚇得所有人一哆嗦。
「許清歡丫頭本來就是縣主,如今又立下這麼大天大功勞,甚至救了北疆防線!」
「你們猜,陛下會怎麼賞她?」
王如海陰惻惻掃視著眾人,讓人不寒而慄。
「郡主?甚至……公主?」
「一旦聖旨進了江寧城,許家就是真正的皇親國戚!是朝廷的臉面!」
「到時候,咱們曾經欺負過算計過許家的人,都要被抄家滅族!」
密室里鴉雀無聲。
眾人呼吸聲變得沉重起來。
管家老六牙齒打顫聲。
抄家滅族。
這四個字讓人感到死到臨頭。
「那……那咱們跑吧?」
王莽咽了口唾沫,臉色慘白,他說:「帶著銀子,去南洋,去……」
「跑得了嗎?」
王如海冷笑一聲,眼神里透著絕望瘋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們根基都在江寧,離了江寧,咱們就是一群待宰肥羊。」
「那怎麼辦?難道就在這等死嗎?」
「等死?」
王如海站起身來,在這一刻,他臉上恐懼消失了,臉上出現一種孤注一擲猙獰。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咱們是江寧地頭蛇!」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身子前傾,看起來非常兇狠。
「聖旨是從京城發出,走陸路,就算是八百里加急,到江寧也要三天。」
「這三天,就是咱們唯一活命的機會!」
一位長老似乎聽懂了什麼,瞪大了眼睛。
「家主!你……你不會是想……」
「一不做,二不休!」
王如海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帶著濃濃血腥氣。
「只要在聖旨進城之前,把許家滿門殺絕!」
「到時候,死人是不會說話!」
「咱們可以說許家是遭了匪患,或者是走水,甚至是暴病而亡!」
「只要許清歡死了,陛下總不能為了一個死人,把咱們江南四大世家連根拔起吧?」
「法不責眾!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飯,朝廷也得捏著鼻子認了!況且我們可是世家!江南世家!」
瘋了。
所有人都覺得王如海瘋了。
但這瘋話里,卻又透著唯一生機。
如果不拼,聖旨一到,必死無疑。
如果拼了,或許還能搏出一線生機。
「干!」
那位長老狠心一拍大腿,眼裡也冒出了凶光。
「橫豎是個死,不如拉著瘋丫頭墊背!」
王如海點了點頭,轉身對著黑暗處招了招手。
一個陰惻惻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帶著我的帖子,去秦淮河。」
「找漕幫。」
王如海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那是王家最後棺材本。
「告訴他,十萬兩!」
「我要今晚過後,這世上再無江寧許家!」
……
秦淮河上,花燈璀璨。
但在這光鮮亮麗背後,卻停著一艘破破爛爛烏篷船。
這船沒有掛燈籠,通體漆黑,看起來就像漂在水面上一口棺材。
這就是漕幫鬼船。
船艙里,煙霧繚繞。
一個光著膀子大漢正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把鋒利分水刺。
這大漢滿臉橫肉,胸口紋著一條張牙舞爪黑龍,一直延伸到脖子根。
他就是漕幫大當家,人稱翻江龍段天德。
「十萬兩?」
段天德看著桌上那疊銀票,眼裡貪婪根本掩飾不住。
他伸手拿起銀票,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王管家,這錢是好東西,但這活兒……」
段天德眯著眼睛,手裡轉著分水刺。
「許家現在可是風頭正盛啊,聽說連北疆仗都打贏了。」
「動了許家,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王家管家站在對面,腰杆挺的筆直,那是十萬兩銀子給他的底氣。
「段當家,富貴險中求。」
管家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
「而且,事成之後,王家願意再出十萬兩,資助段當家去外地避避風頭。」
段天德的手頓住了。
二十萬兩。
這筆錢,足夠他買個官,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干他爹!」
段天德一拍桌子下定決心,震的桌上酒罈子直晃悠。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活兒,老子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