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此時發覺了,轉過臉。
滿臉橫肉在火把光照下泛著油光,一隻手提著鬼頭刀,刀刃上掛著沒幹透的血絲。
他上下打量著站在石階底端的女人。
她沒穿甲,一身京城時興的常服,裙擺上還沾著外頭的黃沙。
腰間配著一把赤金劍鞘的劍,身段單薄看著連大風都能吹倒。
這就是那個傳聞中,帶著天子劍來北境的女欽差。
王彪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他沒下跪連腰都沒彎一下,只是拿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喲,這深更半夜的哪來的嬌客?」
王彪把手裡的供狀甩的啪啪響,粗著嗓門喊道。
「這地方可不是逛男窯子,臭氣熏天的,別髒了貴人的鞋底子,這黑水裡養的螞蟥,可是專吸人血的。」
「貴人細皮嫩肉的,要是被咬上一口,那可的疼上好幾天呢。」
他話音剛落水牢深處就傳來一陣響動。
甬道盡頭豁然一沉並不是平地,而是一處被黑水包圍的孤石台。
空間確實逼仄僅容數人立足,但石壁一側被鑿出一個半敞開的小隔間,裡頭燃著一盆昏暗的炭火。
那是獄卒審訊間隙,歇腳吃酒的陰冷地界。
炭火盆邊上,還架著半隻烤的焦黑的小羊腿,油脂滴進炭火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旁邊散落著幾個空酒罈子,還有一碟吃剩的花生米。
一個人影從那陰暗的小隔間裡,慢悠悠的晃了出來。
來人穿著一身正六品武官的補服,補子上的雲雁被油污糊了一塊,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清了。
這人是賀明虎的得力幹將,錢副尉。
錢副尉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酒碗,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星。
他腳步有些虛浮,顯然是剛喝了幾碗烈酒,酒氣順著他的呼吸往外冒。
他走到石台邊緣,隔著一丈遠的黑水,對上了許清歡的視線。
「我當是誰呢,弄出這麼大動靜。」
錢副尉雙手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的打著官腔,他滿口北地土話。
「原來是京城來的欽差大人。」
他端著酒碗,沖許清歡遙遙敬了一下,卻沒喝,只是拿碗沿碰了碰下巴。
「欽差大人,您這大半夜的,不在驛館裡摟著被子睡覺,帶著幾十號拿刀的漢子,強闖咱們兵部駐防司的死牢。」
錢副尉咂了咂嘴,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
「這罪名,要是往上報,怕是不好聽吧?」
「上頭要是怪罪下來,說您一介女流,不懂軍中規矩擅闖重地,您這臉面往哪擱啊?」
許清歡沒理他。
她的目光越過錢副尉,又落回許戰身上。
那個被吊在刑架上的人,此時連呼吸都微弱的快要聽不見了。
「放人。」
錢副尉聽見這話,直接樂出了聲。
「放人?」
錢副尉把手裡的酒碗往地上一砸。
啪的一聲,粗瓷碎裂的聲音在逼仄的水牢里迴蕩,碎瓷片濺的滿地都是。
「欽差大人,您是不是在京城待久了,腦子進水了?」
錢副尉抬了抬下巴,指著四周滲水的石壁。
「您看清楚了這地方叫死牢,歸咱們兵部駐防司管轄,裡頭關的全是通敵叛國的死囚!」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天高皇帝遠啊,大人。」
錢副尉拉長了調子,語氣里滿是有恃無恐的無賴勁。
「您手裡那把劍,在京城裡能嚇唬嚇唬那些酸腐文官,或是那些怕事的卒子們,可在這鎮北城,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下,外頭來的規矩行不通。」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許戰。
「這小子勾結蠻子,在軍糧里下藥,害的前哨營的弟兄們發瘋,罪證確鑿,供狀上連血手印都按了。」
「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人帶走?」
錢副尉冷哼一聲,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您當這鎮北城是您家後院呢?」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帶誰走就帶誰走?」
「我再說一遍。」
她看著錢副尉眼神沒有絲毫躲閃。
「把人放下來。」
錢副尉偏過頭,衝著王彪使了個眼色。
王彪得了准許,把那張供狀往懷裡一揣,提著那把還粘著血痂的鬼頭刀,迎著許清歡的方向往前逼近。
他走下石台。
靴底踩在地面的污水裡,發出黏膩的吧嗒聲,王彪在距離許清歡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仗著身形高大,居高臨下的打量著這個連他肩膀都沒到的女人。
「欽差大人,錢副尉的話您是沒聽明白?」
王彪把鬼頭刀扛在肩膀上,刀背上的鐵環撞的叮噹響。
「這死牢里只有站著進來的活人,和躺著出去的死人,沒有全須全尾走出去的道理。」
「進了這扇門,就是閻王爺來了,也的脫層皮!」
「您二哥這命啊!現在就捏在老子手裡!」
王彪一邊說一邊抬起手,用那把鬼頭刀的刀尖,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下刀的姿勢。
刀尖從上往下,划過一道弧線帶起一陣勁風,最後停在許戰脖頸的位置。
「只要老子手腕這麼一抖。」
王彪咧著嘴笑,臉上的橫肉擠在了一起。
「咔嚓一下,您這二哥啊,就連帶著他那通敵叛國的罪名,就全交代在這黑水裡嘍,到時候您連個全屍都找不著。」
「大人,您要是識相,就趕緊帶著您那些人滾回驛館去,這鎮北城的水深的很,您一個小娘們別把自己給淹死了。」
「要是把命搭在這兒,那可就太不值當了。」
許清歡聽完這番話依舊沒有往後退,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王彪踩在污水裡的那雙破布靴子。
水面上的自己倒影和現實交織在一處,被火光撕扯的支離破碎。
一聲令喝帶著滔天恨意直直衝破了水牢陰暗潮濕的穹頂。
「李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