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牌砸在青石板上的脆響還沒散盡。
戰狼圖騰,赫連右谷蠡王百人將的腰牌。
此時賀明虎的腦子轉得飛快。
「許戰!」
賀明虎賀明虎反應過來,手指直指許戰。
「你倒是拿出這麼個玩意來唬人!這腰牌是你從赫連人身上扒下來的,誰不知道?」
他掃了一圈圍觀的士卒,扯著嗓門煽風點火。
「你許戰天生神力,一鐧能砸碎百斤石鎖,這事鎮北城誰不清楚?赫連人的百人將在你手底下走不過三招!」
「你宰了赫連人,殺了趙四,把兩邊的貨全吞了!這不是黑吃黑是什麼?」
許戰皺了皺眉,懶得搭腔。
馬進安見縫插針,立刻邁步上前,衝著鐵蘭山拱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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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大人,下官方才也說了,張鐵柱斷臂之人,錢富貴七品芝麻官,兩人為求活命,攀咬上官並不稀奇。」
他頓了頓,拿捏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做派。
「可許戰的行徑,那是鐵證如山!他半路截殺趙四,把本該由副將府追繳的贓物據為己有。趙四就算犯了天條,也輪不到他一個百戶來越權行刑!」
「說白了,他這就是搶掠同袍!」
馬進安說完,退後半步,做出一副公正持平的樣子。
好一番死纏爛打!
這兩人一唱一和,死咬著「黑吃黑」三個字不鬆口,非要把強盜的帽子死扣在許戰頭上。
北門外的議論聲又起了一層。
「賀將軍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許百戶確實動手了……」
「可人家趙四先偷的啊!」
「先偷後搶,那也是兩碼事吧?」
許清歡聽完賀明虎那番話,忽然抬起手來。
啪啪啪!
「賀將軍。」
許清歡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黑吃黑……這三個字,用得妙啊。」
賀明虎愣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料到許清歡竟會順杆爬。一時摸不透這女人的路數。
馬進安也警惕地擰起了眉。
許清歡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緊接著往下說。
她豎起一根食指。
「第一件事。方才賀將軍當著全軍將士的面,親口說了。趙四利慾薰心,私盜欽差封存在副將府的琉璃重寶,潛逃至野狐灘,與赫連人交換糧草。」
許清歡目光如電,直逼賀明虎。
「這話是你賀將軍自己說的,本官可沒添一字,沒減一句。」
賀明虎張了張嘴,頭皮一陣發麻。
這話確實是他說的。
進北門之前,他和馬進安商量好的口徑就是如此,把趙四推出去頂罪,咬死是手下擅自行動。
「回……回許大人的話,是下官說的。」賀明虎硬著頭皮答。
「很好。」
許清歡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私盜軍需,是什麼罪?」
這個問題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在場的文武官員和老兵油子,人人門清。
許清歡自己接了下去。
「按大乾律,盜竊軍需輜重者,斬。」
「與敵國私自交易者,以通敵論處。」
「通敵叛國者,誅族。」
三條律法從她嘴裡吐出來,乾巴利落,和念菜單差不多。
「也就是說,按賀將軍自己定的性,趙四不再是大乾的兵。」
許清歡轉過身來,面朝北門內外數千名將士。
「他是私通敵國的叛賊,是大乾的敵人。」
賀明虎終於品出味來了,頓時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他想開口打斷,可許清歡壓根沒給他喘氣的空隙。
「那賀將軍再聽聽,順著你的話,往下會推出什麼。」
許清歡轉回來,看著賀明虎。
「趙四,按賀將軍所言,是個私盜軍需、通敵叛國的國賊。」
「趙四去野狐灘跟赫連人交換糧草,這批糧草在赫連人手裡。」
「百戶許戰,率前哨營半路截殺叛賊趙四,奪回大乾重寶,隨後擊潰赫連精銳三十七人,將敵軍的牛羊糧草全部繳獲,押回鎮北城!」
她停了一拍。
「賀將軍管這個叫'黑吃黑'?」
「吃的是誰的黑?吃的是私通敵國的叛賊的黑!吃的是赫連蠻子的黑!」
「許戰截殺叛徒,奪回我大乾的琉璃重寶。又擊潰赫連精銳,繳獲敵方牛羊糧秣七百餘頭……」
清冽的聲音在夜風中激盪。
「敢問賀將軍!」
許清歡回過頭,正對著賀明虎。
「殺叛賊,搶敵糧!這難道不是替大乾揚威、為鎮北城立功的天大功勞?!」
這話砸下來,整個北門比深夜還安靜。
而賀明虎,徹底被架在火上烤了。
許清歡用他自己吐出來的刀子,給他編了個天衣無縫的死局。
反駁?
你反駁許戰殺叛徒沒功勞,就等於承認趙四不是叛徒,那趙四去野狐灘做買賣是誰指使的?你賀明虎嘛!
哪怕推掉責任,這許戰不也還是奪回糧食的英雄嗎?
不反駁?
那許戰不止是搶敵糧的勇士了,更是殺叛賊、挫赫連的大英雄,這批牛羊糧秣的來路乾乾淨淨,和你賀明虎一文錢關係都沒有。
馬進安的呼吸急促了兩拍。
他閉著嘴站在原地,腦子裡拼命找漏洞,翻來覆去,竟然找不到一條能用的縫隙。
許清歡的邏輯是從賀明虎自己嘴裡長出來的。推翻她,就是推翻賀明虎。
這女人從頭到尾沒撒一個謊,沒編一個事實,只是把賀明虎說過的每一個字,重新排了一遍。
人群里的竊竊私語重新響了起來,但這回的方向,和剛才完全不同。
「許欽差說得在理啊!趙四通敵叛國,許百戶殺叛賊有什麼錯?」
「牛羊也是從赫連人手裡搶回來的,又不是從副將府庫房搬的!」
「殺叛賊,搶蠻子的糧,這不是大功一件?」
「說得好!許百戶這是替咱鎮北城爭臉面!」
幾個參將游擊也跟著點頭。
鐵蘭山終於動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總兵大人,邁出了一步。
沸騰的北門瞬間安靜。
「賀副將。」
鐵蘭山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欽差大人的話,老夫琢磨了一下,沒不出半點毛病。」
鐵蘭山繼續往下說。
「趙四私盜軍需、通敵叛國,按律當誅,死有餘辜,此案就此了結!。」
「前哨營百戶許戰,截殺叛賊,擊潰赫連精銳三十七人,繳獲敵方牛羊糧秣。」
他環視了一圈北門內外的上千名將士。
「記大功一件!」
城牆上下的歡呼聲再次炸了開來,全軍沸騰!歡呼聲直衝雲霄
鐵蘭山舉起右手往下壓了壓,聲浪稍歇。
「張鐵柱等人,帶下去好好醫治。」
「錢提領,你引路有功,回頭自有賞賜,先去後營歇著。」
鐵蘭山扭頭,朝身後的趙雄揚了揚下巴。
「趙雄,帶你的人,把這些牛羊糧車全部收入總兵府大營……」
「今夜犒軍!吃肉!」
「得令!」
趙雄的回應帶著壓不住的亢奮,他抽出腰刀朝天一舉,沖身後的精騎大吼。
「弟兄們!跟老子趕牛去!」
幾百號精騎呼啦啦散開,朝著牛羊群涌過去,那些餓了半年的兵卒也不等誰下令,爭先恐後地幫忙拽繩子、吆喝牲口,生怕晚了一步肉就飛了。
賀明虎僵在了原地
他身後的三百鐵甲衛更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因為賀明虎沒有下令。
他不敢下令。
誰敢攔?攔著全城餓瘋了的大頭兵吃肉?那純粹是老壽星吃砒霜——找死!
今晚的羊肉湯,整個鎮北城的兵都盼了半年了。
誰敢攔,誰就是全城的公敵。
馬進安的臉色發灰,站在賀明虎身側半步的位置。
方才還信心滿滿的「倒打一耙」,此刻已碎成一地渣子。
牛羊被趕走了,糧車被拉走了。
張鐵柱和錢富貴,被總兵府的人護送著帶進了城。
賀明虎輸得底褲都不剩。
許清歡收劍入鞘,閒庭信步般走到賀明虎面前。
剛好一臂之隔,她停下腳步。
「賀將軍。」
賀明虎木然地抬起頭,迎上許清歡那雙清冷的眸子。
「這批輜重,本官就替鎮北城的將士們笑納了。」
許清歡微微傾身,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將軍回去好好歇著吧,今晚犒軍,將軍要是有空,也來喝碗羊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