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來得無聲無息,細密的雨絲連綿不斷。
六月初的江寧府被雨絲籠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沿街燈籠的昏黃光暈。
留園的後院卻是一派忙碌景象。
十幾個粗使婆子正卷著褲腿踩在泥地里,按照圖紙指揮匠人搭建幾座樣式古怪的磚石土窯。
小翠站在廊檐下,身上披著蓑衣,雨水順著斗笠邊緣往下淌。
她正緊緊監督著工匠們壘砌每一塊磚。
就在這時,一隻灰色信鴿穿過雨幕,撲騰著翅膀落在廊檐橫樑上。
鴿子收攏濕透的羽翼,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發出一連串咕咕叫聲。
小翠快步上前,踮起腳尖,小心的從鴿子腿上解下蠟封竹筒。
小翠退迴廊下,掐開蠟封,倒出一卷油紙包裹的信紙。
展開信紙,看到那清冷筆鋒的字跡以及信末鮮紅的歡字私印,小翠深吸了一口氣。
信上的內容極短。
大小姐的命令十分直接。
江寧許府需要在江寧府周邊州縣收購菜地,僱傭農戶,種植青菜、蘿蔔、菘菜等易於生長的蔬菜。
信的後半部分附著一張精細圖紙,上面詳細標註著洗、燙、熏、烘、封五道工序。
甚至連烘乾房的熱風走向、硫磺熏蒸的時長都寫得明明白白。
大小姐嚴令,半月之內必須造出第一批成品。
不過小翠思來想去,也不得知曉大小姐在北境,為何會突然對種菜產生興致。
這脫水之法更是聞所未聞。
但多年的相處,讓小翠明白大小姐的決定自有深意。
「後院的窯爐今夜必須完工啊!」
「張婆!明日一早,你去牙行,把城外掛牌的菜地全給我盤下來,價錢高一成也無妨!」
「李嬸,你帶人去糧行,有多少生石灰就收多少,有多少硫磺就買多少!」
「告訴帳房,銀子不夠就去票號提,誤了大小姐的事,我扒了你們的皮!」
一聲聲命令乾脆利落。
出於對許清歡的信任小翠沒有去問為什麼,只是不折不扣的執行。
頃刻之間,許家圍繞著種菜與烘乾這兩件事快速行動起來。
千里之外,北境鎮北城。
……
夜色漆黑,連一絲星光也無。
欽差行轅的書房裡點著明亮的油燈。
許清歡揉著發脹的眉心,看著面前長案上分放的兩摞文書。
左邊一摞是黃珍妮用炭筆畫的各種圖樣,旁邊用小字標註急需精鐵三百斤以及硝石硫磺多多益善,紙張邊緣還沾著黑乎乎的油污。
右邊一摞是剛剛從河套快馬送回來的摺子。
林四娘有力的字跡寫滿了對各類農具、耐寒糧種的需求,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龐大的數目。
許清歡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味在舌尖蔓延開來,許清歡露出一抹自嘲。
「本以為來這北境,不過是為了查帳搞錢,順帶把二哥從這泥潭裡撈出去。」
許清歡低聲喃喃自語,聲音里透著無奈。
「怎麼一不留神,竟干起了修爐子、種莊稼的基建行當?」
這念頭在腦海中閃過,許清歡隨即站起身,走到書房中央那座巨大的北境沙盤前。
沙盤做得極為精細,陰山山脈、黃河水系與鎮北城輪廓都清晰可見。
許清歡從筆筒里抽出三面寸許長的紅色小旗,開始盤點自己這段時日以來在北境攢下的三股力量。
第一面旗,許清歡伸手精準的插在老鴉泉東北方向的沙丘上。那裡代表著黃珍妮研製出的鐵西瓜。
這代表著一種足以對抗騎兵的火器力量。
第二面旗,許清歡的手指划過黃河幾字彎內側,最終落在新開墾的土地上。
那裡是林四娘正帶著老弱開闢的軍屯,儘管當下仍然是未知數,但期望能產出未來的糧食。
第三面旗,許清歡插在鎮北城。
鐵蘭山的支持,老皇帝的默許,以及老爹的遙遙相助,都是在這北境的立足之本。
看著沙盤上的紅旗,許清歡的目光觸及代表京城的小木雕時,臉色陰沉了下來。
許清歡太了解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老皇帝了。
按照原著劇情的脈絡,這位掌控大乾朝半個世紀的帝王已經走到生命盡頭。
一個瀕死且掌控欲極強的君主,在彌留之際會做出什麼?
老皇帝絕不會容忍自己死後,留下一個被世家門閥牢牢把持的朝局給繼任者。
老皇帝必定會用盡最後的氣力掀起一場清洗。
或者借外敵之手發動一場傾國之戰,用一場慘烈的大敗將北方世家徹底剷除,為新君掃清障礙!
原著劇情不正是這樣發展的嗎?
這個念頭讓許清歡渾身發冷。
許清歡的目光重新落回北境沙盤,落在那橫亘的陰山防線上。
如果傾國之戰真的爆發,如果赫連王庭的大汗傾巢南下,大乾能守住嗎?
許清歡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畫面:營田司庫房裡鏽蝕的農具,被官吏貪墨的軍餉,還有伙房裡摻著沙子的草料……
一個結論浮現在許清歡心頭。
守不住。
大乾的軍力早已衰敗。
一旦赫連大汗發動總攻,這條陰山防線很難守住!
「防線必破,大軍潰敗……」
許清歡喃喃自語,手指在沙盤上緩緩向南移動,最終停在燕雲十六州的土地上。
按照推演,大乾的主力最終只能退守至此,憑藉城池與中原腹地的支持勉強穩住陣腳。
而這廣袤的北境,將徹底淪為赫連人的跑馬場。
直到這一刻,許清歡才驚覺。
自己之前力排眾議開啟河套屯田的舉動,無意間竟下出了一步驚天大棋!
如果北境會全面淪陷,那河套這片不靠朝廷發糧、能自己造血,外圍還埋著「鐵西瓜」的軍屯,算什麼?
河套屯田就是為了在未來那場大潰敗中,提前打造一個不依賴朝廷補給、能夠自我造血的戰略支點。
這是屬於大乾,又或是許家的戰略大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