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蘭山沒理會旁人的調侃開。
軍令是下了。
可他心裡沒底。
許清歡坐在案後,看著鐵蘭山這表情,似乎有話要說啊。
「大帥有難處?」
鐵蘭山嘆了口氣,拉過一張長凳坐下。
「許大人,這令我敢下,底下的兵也敢聽。可真要辦起來,難。」
「難在何處?」
「柴。」鐵蘭山吐出一個字。
他掰手指頭開始算帳。
「鎮北軍三萬正規軍,加上輔兵、民夫,還有傷兵營那幾千號人。一天十二個時辰,人吃馬嚼。」
「光是每天造飯,就得燒掉幾百車木柴。」
鐵蘭山指了指門外。
「北境這鬼地方,風颳得跟刀子似的,樹皮都被啃禿了。」
「軍需庫里的柴薪,全靠入秋前從南邊運過來。」
「那點家底,冬天取暖都得摳搜著分。」
「現在您一句話,全營幾萬人全喝開水。」
「這水一燒,柴火消耗得翻倍。」
鐵蘭山越說眉頭擰得越緊。
「不出十天,軍需庫連根木棍都找不出來!到時候,水燒不開,飯也做不熟,兵卒們總不能啃生米去打仗。」
許清歡心裡一思索,頓時也覺這確實是個要命的問題。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開水能殺菌,但沒柴火,一切都是空談。
哪怕有那濾水器,恐怕也是不夠。
「周邊地界,可有別的出路?」許清歡問。
鐵蘭山連連搖頭。
「木柴不夠,只能燒草皮和牛糞。可那玩意兒火不旺,燒一大鍋水得熬半個時辰,根本供不上幾萬人喝。」
許清歡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礦產呢?地下挖出來的東西。」
鐵蘭山愣了一下。
「地下挖出來的……許大人是說黑石?」
「黑石?」
「就是石炭。」鐵蘭山解釋道,「京城那邊倒是有富戶燒這玩意兒取暖。這延州那一帶,也偶有窮苦百姓去山溝里挖來燒。」
「那石頭能點著,火還挺旺。」
鐵蘭山話鋒一轉,語氣加重。
「可那玩意兒軍中不敢大面積用。」
「為何?」
「煙太大,嗆人!而且有毒!」
鐵蘭山拍了拍大腿。
「前些年,有個百戶貪便宜,弄了一批黑石回營帳取暖。」
「結果一夜過去,帳篷里十幾個兵全被熏死了,臉憋得青紫。」
「從那以後,軍中就立了規矩,誰也不許碰那黑石。有時候寧可凍著,也不能把命丟在睡夢裡。」
煤炭中毒。
不就是一氧化碳嘛。
許清歡心裡立刻有了底。
大乾的時代背景類似於宋代,煤炭其實已經開始被廣泛使用,甚至支撐起了手工業的運轉。
但北境偏遠,開採技術落後,加上不懂得通風排毒,這才把煤炭當成了毒石。
許清歡站起身。
「李勝,去把北境的堪輿圖搬來。」
李勝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鐵蘭山不明所以。
「許大人,您找堪輿圖做甚?那黑石真不能用。」
「毒不死人,只要爐子改一改,加根排煙的鐵管子就行。」
許清歡轉頭看向黃珍妮。
「黃管事,打幾根空心鐵管,對你來說不難吧?」
黃珍妮正拿著抹布擦手,聞言翻了個白眼。
「許大人,您太瞧不起鐵匠坊了。別說鐵管子,您就是要個鐵王八,老娘也能給您敲出來。」
許清歡笑了笑,沒再多言。
不一會,李勝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懷裡抱著一卷羊皮地圖。
「小姐,圖來了。」
許清歡讓李勝把地圖鋪在鐵匠坊那張寬大的石桌上。
羊皮卷展開,許清歡低頭看去。
密密麻麻的古地名,山川河流畫得極其抽象,線條扭曲得像蚯蚓。
沒有比例尺,沒有等高線。
許清歡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
這畫的是什麼鬼畫符?
她在心裡瘋狂罵娘。
前世上地理課,她永遠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老師在講台上講地殼運動、礦產分布,她在底下看小說、睡覺。
誰能想到,老天爺會開這種玩笑。
把她扔到這連飯都吃不飽的古代,還要靠那些早忘到腦後跟的地理知識來救命。
早知道有今天,她當年就算把大腿掐青,也得把中國礦產分布圖刻在腦子裡!
許清歡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辦法,只能靠死記硬背的殘存記憶來拼湊。
毫無疑問,這大乾的北境,對應前世的中國北方。
鎮北城的位置,大概在陝北一帶。
延州有煤,說明這附近絕對有大型煤田。
黃河的幾字彎。
長城的走向。
陝北、內蒙交界……
鄂爾多斯盆地?
那可是前世著名的「煤海」,露天煤礦多得數不清,隨便挖一鏟子都是黑金。
許清歡睜開眼,手指在羊皮地圖上快速滑動。
鐵蘭山、黃珍妮、李勝,還有剛從顯微鏡前拔出腦袋的蘇牧,全都圍在石桌旁。
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著許清歡在地圖上比劃,只當這位欽差大人在推演什麼驚天動地的奇門遁甲。
許清歡的手指越過鎮北城,越過雁門荒。
最後重重戳在一個標記著「黑風嶺」的地方。
「這裡。」
許清歡指尖點了點羊皮紙。
「派人去這片區域探查。」
鐵蘭山湊近看了看那個位置。
「黑風嶺?那地方全是荒山禿嶺,連根草都不長,去那兒探什麼?」
「探黑石。」
許清歡語氣篤定。
「這地下,絕對有露天的黑石礦!不用深挖,扒開表層的黃土就能看見。」
鐵蘭山面露遲疑。
「許大人,打仗我懂,可這尋礦探脈,那是工部堪輿司的活兒。」
「可您連鎮北城都沒出過,怎麼就斷定那黑風嶺有黑石?」
不僅鐵蘭山懷疑,連蘇牧也湊了過來。
蘇牧眼眶熬得通紅。
「許大人,這尋礦探脈,落霞谷有幾本殘卷。上頭寫著,土呈黃赤,下必有鐵;草木枯黃,下必有硫。」
「您這連現場都沒去,直接在圖上點,不合規矩啊。」
許清歡瞥了蘇牧一眼。
「規矩也是人定的。」
「我點的這地方,地下就是有黑石。」
「大帥。」
許清歡彎起唇角。
「我何時出過錯?」
輕飄飄的一句反問。
鐵蘭山愣住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許清歡來到鎮北城這陣子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江寧送來的乾菜葉子,泡水就能治壞血症。
鐵匠坊里那架黃銅管子,就能看見水裡的奪命活蟲。
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做出的每一件事都匪夷所思,卻又每一次都能力挽狂瀾。
現在她指著地圖上一片荒山,說地下有黑石。
鐵蘭山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
「好!」
鐵蘭山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本帥這就調遣探子,帶上鐵鎬和麻袋,連夜趕赴黑風嶺!」
「若是真能挖出露天黑石,軍中的柴薪之危便解了!」
許清歡點點頭。
「不僅要挖,還要快。」
「赫連人的秋狩快到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鐵蘭山抓起頭盔,大步流星地走出鐵匠坊。
李勝看著鐵蘭山的背影,轉頭問許清歡。
「小姐,那黑風嶺真有黑石?」
許清歡把羊皮地圖捲起來,扔給李勝。
「有。」
「要是沒有呢?」
「沒有我就把你埋進去當黑石燒了。」
李勝縮了縮脖子,抱著地圖跑了。
黃珍妮走過來,拿抹布抽打著鐵砧上的灰塵。
「許大人,您剛才說要打排煙的鐵管子,要多粗?多長?」
許清歡拿過炭筆,在牆上畫了個簡單的煤爐草圖。
「爐膛要深,底下留通風口,上面接排煙管。管子必須嚴絲合縫,不能漏一點菸氣到屋裡。」
黃珍妮看了一眼草圖,嗤笑一聲。
「這有何難,閉著眼睛都能敲出來。」
許清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