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松油火把在北風中噼啪狂跳。
破襲營五十騎的馬蹄聲,早已徹底融進北邊濃重的夜色。
通往城頭寬闊的馬道上,卻撞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蘇牧薅著發白的長袍下擺,跌跌撞撞順著馬道往上撲。
頭頂的髮髻早歪到了後腦勺,幾縷亂發糊在臉上,大汗淋漓。
連腳上的布鞋跑飛了一隻也渾然不顧。
「許大人啊!剛是不是天塌了!」
蘇牧衝到城垛邊,大半個身子全探了出去,脖子抻得老長。
「還是軍器坊炸爐了?動靜呢!」
李勝在旁邊躲閃不及,被這書呆子撞得一個趔趄,穩住身形後直拍袖子上的灰。
「谷主大人,您這一路沖的,可比破襲營的戰馬還利索。」
許清歡聞聲回頭,隨手將那紅木長匣的蓋子一掀,直截了當往蘇牧跟前一遞。
「沒塌。」
「剛試了個新火器,順手讓許戰打包帶走了三個。」
紅木匣內墊著軟布,三個圓坑凹槽全空著,底面只剩一小撮黑灰色的藥粉和幾枚米粒大的碎鐵渣。
蘇牧的滿腹牢騷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一把奪過紅木匣,手指發了瘋似的在凹槽里摳挖,將指尖沾染的那層粉末湊到鼻尖,死命聞了兩口。
「濃硫磺,猛火硝,這是上等的悶燒炭粉……」
「這是用鐵殼封的開花雷?引線怎麼做的!」
他氣得直拍旁邊生冷堅硬的城磚,震得手掌通紅。
「這等開天闢地的神物出世,怎能不叫我!」
「內部藥室結構是怎樣的?配比到了幾成?」
「鐵衣厚幾分?引藥燒多久能炸開!」
這劈頭蓋臉一頓問,唾沫星子亂飛,急得他在一丈見方的地方直轉圈。
李勝在旁邊翻了個碩大的白眼。
「叫了頂屁用,等您晃悠過來,荒地上的爆坑都涼透了。」
蘇牧急得跳腳,一步跨上前,拽緊了李勝的領口。
「你看見了對不對!」
「快說!那雷是怎麼個爆法!」
李勝被這老瘋子勒得直翻白眼,雙手亂撲騰去掰他的手骨。
「松……先鬆手!我說就是了!」
蘇牧這才捨得卸了力道,往後退開半步,目光刀子似的刮在李勝臉上。
李勝揉著酸痛的脖頸,兩隻胳膊在半空誇張地畫了個巨大的圓球。
「就這麼大個鐵麻子,大小姐點著了引信,隨手往枯草窩裡一拋。」
「轟——!」
李勝卯足了勁兒往地上一跺。
「我的老頭,那陣仗,震得校場地皮直抽抽!」
「兩匹百十來斤的死馬,當場被撕成了散碎肉泥,鐵蒺藜漫天亂飛!」
「平地里生生挖出個半丈見方的黑坑,填兩頭牛進去都寬綽!」
李勝嘴皮子翻飛,越說越帶勁。
「二少爺恨不得把那火雷罐當祖宗牌位供起來磕頭。」
「鐵大帥眼珠子全紅了,當場逮著軍器監的老工匠問能不能連夜起爐子造。」
蘇牧越聽越心焦,兩隻骨節分明的手在身前搓來搓去。
「生鐵外殼……包裹破片……延時投擲……」
「騎兵一旦挨上,必驚群踩踏!」
他臉皺成了一團苦瓜,看著許清歡。
「許大人,您這是防賊一樣防著我啊!」
蘇牧抱著那個空匣子,控訴得聲淚俱下。
「我看那顯微鏡底下的微物,足足熬了三個通宵沒合眼!」
「結果您試火器不差人通傳!落霞谷再破敗,我這谷主的臉面也是要的吧!」
李勝在一旁冷颼颼地補刀。
「谷主大人別光顧著扯臉面了,您欠咱們工坊打磨琉璃鏡片的料錢,這本帳還沒平呢。」
蘇牧被狠狠噎住,老臉漲得通紅。
許清歡利落地將紅木匣子從蘇牧懷裡抽走,『啪』地合上鎖扣。
「李勝說得對,明算帳。」
「蘇谷主,趁著月色好,咱們盤盤帳。」
許清歡豎起白皙的手指,一筆一筆地往下點。
「顯微鏡的圖紙,出自我手。」
「水生微物第一課,是我講的。」
「那高溫殺微物的法子,是我親手驗證的。」
「今夜這三枚火雷罐的理念,也是我掏出來的。」
許清歡視線掃過去。
「落霞谷入鎮北城至今,聽了我這麼多堂絕密大課,蘇谷主,您交過半個銅板的束脩麼?」
城牆上只剩夜風掠過的呼嘯聲。
李勝機靈得很,不知道怎麼地,反手就從腰後摸出一把掌心算盤。
噼里啪啦一通亂撥,硬是打出了討債帳房的氣勢。
蘇牧被懟得啞口無言,僵在原地直眨眼。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打滿補丁的舊長袍,手忙腳亂地往袖袋深處去掏。
折騰半天,先摸出小半塊邦邦硬的雜糧冷餅。
他在月光下瞅了一眼,自覺太過寒酸,趕忙又塞回袖底。
接著摸出兩張全是廢棄墨團的磨鏡廢稿。
最後咬著牙,掏出一個毫無起眼的黑瓷小瓶,瓶口貼著張泛黃卷邊的毛邊紙,上書『慎用』二字。
李勝毫不客氣地走過去,將這些破爛物件一件件碼在城牆的青磚上。
「谷主大人,您自個兒挑挑,準備拿哪塊破銅爛鐵抵顯微鏡的課時費?」
蘇牧老臉燙得能烙餅,一把將那黑瓷小瓶奪回袖口。
「這藥不行,性子太烈,真給你們抵債,容易把債主連夜送走。」
許清歡壓根懶得陪他抖機靈,直接從寬大的袖口裡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雪浪紙。
單手一抖,直接拍在蘇牧面前的城垛上。
「少拿破爛糊弄我。我不缺藥,缺人。」
蘇牧湊近一看,看清那紙上的墨字。
「落霞谷即刻抽調二十名大匠北上,限十日內入城。」
「隨隊需悉數攜帶山川礦脈舊檔、火藥殘方、冶鐵重爐圖、珍稀藥種名錄。」
「一應物什歸入鎮北城工造大檔,落霞谷僅留抄本備存。」
蘇牧倒抽一口涼氣,指尖發顫。
這分明是一張抄底的賣身契!這是要把落霞谷幾百年的骨血敲骨吸髓!
許清歡不緊不慢地敲擊著紙面,補上一根帶毒的甜胡蘿蔔。
「人調過來,鎮北城包了所有的糧草、石炭、精鐵配額,另起一座新工坊,分派獨立大院。」
「此後弄出的所有新家什,全按軍功給落霞谷記賞。」
「蘇谷主,別守著那一堆殘磚斷瓦空耗年華了。鎮北城,有能讓你們折騰出大名堂的天地。」
蘇牧咬碎了後槽牙,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二十個熟練老匠!落霞谷統共也沒這麼多能喘氣乾重活的了!」
「那是祖師爺留下的保命舊檔,怎麼能交公!」
「再說了,那幾張火藥殘方早被谷里的耗子啃掉了一半,拿出來平白惹人笑話……」
許清歡根本不與他討價還價,偏頭遞了個眼色。
「李勝,把那幾張條子亮出來。」
李勝咧嘴一笑,從懷裡扯出三張紅紙條,一字排開,端端正正壓在清單旁邊。
蘇牧低頭掃去,目光瞬間被黏住,拔都拔不下來。
第一張紅條則是——「第二堂大課:微物全綱分類與傷營防疫大論」。
第二張紅條寫著:「軍械初窺課:延時火捻子製法與破片殺傷推演」。
第三張紅條,「營區急需:軍用多層濾砂炭吸水槽圖紙解密」。
蘇牧盯著那幾行字,乾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嚨里咕嚕作響。
他猛一拍青磚,當場倒戈。
「二十人,我湊!砸鍋賣鐵也給大人湊齊!」
「舊檔全搬來!」
「老殘方連著被耗子啃過的紙屑一併交接!」
蘇牧急赤白臉地指著清單,生怕晚一步對方就反悔。
「但這殘方被耗子糟蹋的事,屬於天災,斷不能算我落霞谷學藝不精!」
許清歡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手將蘸了墨的毛筆遞了過去。
「簽。」
蘇牧一把奪過筆桿,手腕狂抖,在末尾處刷刷簽下大名。
連紅泥都沒蘸,直接咬破大拇指,重重在紙面上撳下一個血印子。
筆往地上一扔,他扭頭衝著跟上來的兩個氣喘吁吁的學徒怒吼。
「換快馬,連夜滾回落霞谷!」
「點人頭,給我往死里調!把藏書閣和暗檔全給我封箱裝車!」
「少帶一張帶字的紙片子,我親手打斷你們的狗腿!」
兩名學徒哪敢耽擱,連滾帶爬順著馬道往下沖。
料理完後方,蘇牧腆著臉轉回頭,豎起一根指頭。
「許大人,老底我掏幹了。以後這鎮北城裡,但凡試那會冒煙的、會炸的、會天上飛的……」
蘇牧指著漆黑的荒地,擲地有聲。
「看熱鬧的第一排好位子,必須給我留著!」
「真遇上炸膛沒命的險地,起碼也得讓我死前把機括構造看個明白!」
李勝撇了撇嘴。
「老谷主,您這交的哪是課時費,分明是給自個兒交的買路錢。」
蘇牧長袖一甩,理直氣壯,傲嬌地說上一句。
「豎子不足與謀!朝聞道,老子午後埋進土坑也是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