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剛才那恭敬的一揖已經收回。
他坐回原位。
方才聽聞那等連環毒計,他確實心頭大震。
可他終究要在屍山血海的奪嫡之路上摸爬滾打。
眼底深處翻湧起的,是更為直白的算計與權衡。
大局再好,這局裡能切下多大一塊肉餵進自己的盤子,才是他最關心的!
他端起茶杯,假意潤了潤嗓子,隨即低聲輕咳了兩下。
幾聲突兀的輕咳,將暖閣內那種驚嘆的氛圍徹底打散。
許清歡聽到動靜,立馬將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的許無憂,隨後又掃了一眼許戰。
眼神交匯。
許戰二話不說,豁然起身。
許無憂也放下手中的竹夾。
兩兄弟大步走到門外。
許無憂衝著院內守著的幾個下人揮了揮手。
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下人們立刻低頭退走。
許戰則是親自沿著迴廊走了一圈,將周圍十步之內的侍從全部遠遠遣開。
過了半炷香,二人才回屋。
確認四下絕對乾淨後,蕭景琰才重新開啟了話頭。
他面帶莫測,手指輕輕叩擊案面。
「聽聞大朝會剛散,徐首輔便在文淵閣內,單獨留下了郡主?」
許無憂站在旁邊,心頭猛然一跳。
這三皇子的耳目,竟能探到內閣重地!?
蕭景琰看著許清歡沒有接話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說。
「那些江南世家歷來貪婪跋扈,眼裡只認黃白之物。」
他語氣里透出濃濃的憂慮。
「郡主想過沒有。」
「將來那些出海的商船,要是真能滿載銀錢歸港。」
「光憑市舶司里那幾個拿筆桿子的文臣,根本震懾不住這群亡命之徒。」
「對著堆積如山的現銀,底下人極易生出中飽私囊的腌臢事。」
「這銀子若是不能幹乾淨淨地入庫,大乾的國策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這一番話,將私心分贓的訴求,裹在一層憂國憂民的外殼裡。
順著這套冠冕堂皇的話術,蕭景琰圖窮匕見。
「景琰不才。」
「願從王府負責內務的長史司,以及景琰私養的暗衛中……」
「抽調一批絕對忠心的精幹人手。」
「可讓他們換上便服,前往東海各大港口充作督辦。」
他盯著許清歡的眼睛,緩緩道來自己的想法。
「名義上,是替朝廷看顧那三成海銀紅利。實際上,由景琰的人把控住財權,絕不讓那些文官碩鼠貪墨一分一毫。郡主以為如何?」
此話一出。
許無憂和許戰二人,皆是臉色大變,神色震駭。
兩人都是在江湖與沙場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角色,哪裡聽不懂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市舶司剛剛定下。
這三皇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安插人手!
若是讓長史司和暗衛入駐港口,說是看顧海銀,定是想要瞞天過海,往自己的腰包里攬財!
奪嫡的兇險與皇家對利益的貪婪,在這一刻徹底露出了獠牙。
面對這等荒唐且逾制的提議,許清歡的面容隱沒在繚繞的茶煙之後。
她展開眉眼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卻未作言語,而是拿起案上那柄長長的木勺。
伸手探入一旁正沸騰的水釜中,舀起一勺滾燙的沸水,懸在半空。
然後,傾斜勺口。
水拉成一條晶瑩的細線,落入面前那隻小巧的紫砂空杯中。
許清歡緩慢地沖洗著杯壁,輕輕轉動,讓沸水帶走杯中每一絲可能殘留的茶垢。
水流沖刷紫砂的聲音,成了屋內唯一的動靜。
這不緊不慢的動作,倒是壓住了蕭景琰眉眼間的急切。
蕭景琰見許清歡未作答,便靜靜地看著她開始沏茶。
許久,茶具洗畢。
許清歡將木勺隨手擱在案邊。
她依舊滿臉笑意,更是完全順著蕭景琰剛剛的話鋒向下盤問。
「殿下的人辦事,自然是穩妥的。」
她盯住蕭景琰,忽然反問道:「清歡只問一句。殿下打算在這第一批入港的官銀里,截留多少萬兩……送進王府的地庫?」
忽地被當面扯下遮羞布,哪怕是蕭景琰,此時他的麵皮有些掛不住,露出了些許尷尬的神色。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欲藉此掩飾不自然,帶有半試探意味地墊了一句話。
「實不相瞞,王府底下的那些謀士們,也是這般攛掇的。說是要在外行事,總需些嚼穀。」
他放下杯子,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也不多,這第一批海銀若有一千萬兩入庫。」
「景琰只想要其中的三十萬兩。這個數目絕對不傷國本,也足夠養活王府里半數的幕僚與那些替大乾賣命的暗衛死士。」
許清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突然冷嗤一聲,毫不掩飾的譏諷: 「呵。」
蕭景琰愣住了,面色瞬間煞白。
「三十萬兩?殿下算盤打得真精。不過,殿下莫不是拿這未來的市舶司,當成了如今戶部太倉里的爛帳?」
她嘆了一聲,說道:
「天下官員皆貪,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實,戶部底下的那些羨餘,各道州府上貢時層層加碼的那些無法抹平的常例爛帳。你當陛下是真的老眼昏花了?」
許清歡搖了搖頭,語氣越發冷厲。
「陛下心裡門兒清!他對群臣這些零星的貪墨之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為了用這些見不得光的油水,餵飽底下的人,拴住他們的心!水至清則無魚,皇帝用貪官,那是為了干髒活。帝王正該如此!」
話鋒驟轉。
許清歡的聲音徹底冷透,帶上了幾分肅殺感。
「但這海銀是什麼?這是填補九邊軍餉,讓將士們不至於譁變的活命錢!這是陛下想修築江南別院,安撫南北防線的根基!」
她語速加快,步步緊逼。
「一旦開港!皇城司的探子,東廠的番子,必定會將港口的每一寸地皮翻查到寸草不生!這是天子盯死了的肥肉!這絕不是平日裡殿下可以隨意伸手的水油錢!誰敢在這上面動手腳,誰就是在要陛下的命!」
語畢。
許清歡直接拎起爐子上的紅泥陶壺。
她將壺嘴對準蕭景琰面前那隻瓷盞,毫不猶豫地注水。
水流綿延不斷。
「滿了!小妹,水滿了!」許無憂在一旁急切地出聲提醒。
許清歡置若罔聞,繼續傾倒。
滾燙的茶水迅速溢出杯沿,順著紫檀木的案面肆意流淌,冒著驚人的熱氣,一路直逼蕭景琰擱在桌邊的衣袖。
蕭景琰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但他咬著牙,定在了原處。
那股滾燙的熱力幾乎要透過布料灼傷他的手腕。
許清歡靜靜地看著蕭景琰,眼中生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
她拋出了定音之言。
「殿下!世家貪,陛下殺世家;太監貪,陛下殺太監!」
許清歡將陶壺墩回爐子上。
「我們要的,從來都不是那區區幾十萬兩的銀子!這銀子是個燙手山芋,誰碰誰死!」
許清歡眼神銳利。
「我們要的,是藉此局,徹底將殿下的名聲立起來!我們要讓紫禁城裡那位親眼看見,在這筆足以買下大乾半壁江山的巨額財富面前,滿朝文武皆在發瘋爭利,唯獨三皇子殿下您。」
「守著規矩,分文不取!不爭這要命的橫財!」
「只要陛下認定您毫無貪權斂財的私心,認定您一門心思只為朝廷填補虧空……這一局,殿下你就贏了。」
聽到許清歡口中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吐出我們這兩個字,蕭景琰的身形驀然一震。
他挪開自己的視線,直直看向許清歡。
方才那一刻火熱的奪嫡斂財念頭,被這句話中暗藏的御門屠刀絞殺得一乾二淨!
若是他真的派了暗衛去貪墨海銀,父皇的刀絕對會最先落到他的脖子上。那是自尋死路。
後怕之餘,他也真切地捕捉到了這枚結盟落地的無聲印記。
許清歡是在教他,怎麼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贏下這局棋。
不爭,即是爭。
蕭景琰看著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女子,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
他默默轉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氅。
許無憂和許戰連忙讓開一條路。
蕭景琰走到暖閣的門口。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木門的門栓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向著屋內留下了一句低語。
「大皇子昨夜在府上設了私宴,請的是九邊軍中的三位副將與兩位參將。」
屋內許家兄妹三人的神色同時一凜。
說完,他伸手拉開半扇門扉。
倒灌而入的冷風,裹挾著庭院裡未消的碎雪,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