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軟榻上,許清歡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栗子殼一丟,故意清了清嗓子,眼神在兩人中間來回打轉。
「許福啊。」許清歡拖長了語調。
「哎,小姐,有何吩咐?」許福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去外頭打聽打聽,今兒明月樓的鹿鳴宴上,是不是出了個假貨?」
「不能啊,誰有這豹子膽敢冒充舉人老爺?」許福撓撓頭。
「那不然怎麼方才在長街上,還有人跑回來跟我吹牛。說那位徐大才子舌戰群儒,連太學的老夫子都給氣撅過去了,還要揚言開什麼萬世太平。」
許清歡斜斜倚在榻上,手指百無聊賴地點著徐子衿的方向。
「怎麼這人一跨進我這院門,就像是鋸了嘴的葫蘆?在外頭當活閻王重拳出擊,回了家就成唯唯諾諾的啞巴木頭了?」
徐子衿登時啞然,原本白淨的臉龐,此刻連都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紅透了。
許福在旁邊強忍著笑,從袖兜里摸出一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物件,遞了上去。
那是一個用厚實黑蠟封死的藥丸。
「小姐,方才外頭的人送來的。」許福壓低聲音,「從北方飛來的信鴿。」
許清歡嘴角的笑意收斂。
她伸手接過蠟丸,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眼底的戲謔卻是沒有褪去。
「許福啊。」許清歡隨手把蠟丸納入袖中,「外頭這雪,可是停了?」
「回小姐,雪是停了,但這倒春寒的風,還直往骨頭縫裡鑽呢。」
許清歡推開半扇窗子,往外頭瞅了一眼,開心地一拍大腿:
「哎喲!瞧瞧這滿園春色!這花開得,真是善解人意啊!走走走,隨本郡主賞花去!」
許福當場愣住:「啊?小姐,這哪來的春意,這炭盆剛燒旺……」
「少廢話!」許清歡懶得理他,扯了扯裙擺,臨出門前,還衝謝雲婉促狹地擠了擠眼。
她帶著一頭霧水的許福跨出門檻,順手拉攏了兩扇槅門。
門徹底關嚴,整個暖閣瞬間安靜下來。
唯有黃銅火盆里的銀霜炭在靜靜燃燒。
徐子衿覺得自己的呼吸聲太重了,他試圖放平吐納,心跳卻反而敲得越來越快。
謝雲婉將手裡的茶杯,輕輕擱在小案上。
這一動作,讓徐子衿心頭莫名一緊。
謝雲婉嘴角帶著笑意,朝他走近了一步。
隨著她的走動,一股清淡的梅花冷香幽幽地飄了過來。
她停在距離他不到半步的地方。
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了徐子衿垂在身側的右手上。
那隻原本骨節分明、執筆寫下萬世太平的手,此刻卻一片狼藉。
手上的口子此時還在往外滲著血絲,但周邊的血跡早已乾結成了暗褐色,指縫裡估計還沾著地毯上的殘墨與半路化開的雪水。
謝雲婉心頭忽地一揪,下意識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徐子衿的手腕。
徐子衿渾身一顫,雙頰染上淡淡緋色:「謝、謝小姐……」
他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
可力道用到一半,謝雲婉的手指微微一收緊,細眉輕蹙。
徐子衿感受著隔著衣料傳來的溫軟,再也不敢動彈半分。
「一點皮外傷,不礙事的,別髒了你的手。」徐子衿乾巴巴地憋出一句。
謝雲婉沒接茬。
她空出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塊素淨的錦帕,低著頭,就這麼托著他的手,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些乾涸的血污。
力度極輕,似是怕弄疼了他。
墨汁與血水被擦去,掌心赫然現出一道斜長的劃傷,皮肉外翻,觸目驚心。
謝雲婉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眸,正撞上徐子衿一直凝視著她的目光。
眸光流轉間,徐子衿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灼熱與疼惜。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
大皇子的算計、朝堂的變局、新學的下一步,想跟她細細拆解。可在此刻,面對這雙眼睛,那些宏圖大略竟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只能像塊真正的木頭,由著她拉著自己的手,眼底浮現一抹委屈。
「你前天夜裡,托人送來的那幾頁信箋。」謝雲婉重新垂下眼帘,聲音壓得很輕,「裡面探討的那些棘手關節的推演,我都看完了。」
聽到這話,徐子衿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只要聊信里的內容,聊學問與破局之策,他便能找回些許底氣。
「那些想法成形倉促,我想著先給你過過目。」徐子衿語速快了幾分,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只要把某些全剔除,循著步子一步步來,哪怕滿朝非議,那條路也一定走得通。」
謝雲婉「嗯」了一聲,用錦帕乾淨的一角,輕輕按在傷口邊緣。
「理,確實是這個理。這大半個月來,你送來的信足有十幾封,樁樁件件都剖析得極深。」她話音一轉,「可前天那封信里,卻留了個要命的缺漏,未能說清呢。」
徐子衿眉頭微皺,下意識挺直了腰杆,本能地進入了論道的狀態:「哪裡有缺漏?是我推演的關節不對,還是有未顧及的隱患?」
謝雲婉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依舊沒有抬頭,語氣里卻多了一絲只有兩人才能聽出的嬌嗔與幽怨:
「徐亞元名滿天下,算盤打得精。信里把前面那些千難萬險的事兒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你偏偏沒寫,若是這偌大的攤子支起來,缺了個能拍板、能遮風擋雨的人……我一個弱女子,該去找誰當靠山?」
徐子衿愣住了。
剛褪去些許的紅暈,再度爬滿臉頰,連帶著脖頸都紅透了。
他微微張著嘴,竟連呼吸都忘了。
為何感覺,這暖閣里的空氣一點點正升溫,熏得人發懵……?
過了好半晌,徐子衿才如夢初醒。
他動作略顯慌亂,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徑直往自己貼身的衣襟里摸去。
隔著兩層棉衣,在內側的夾袋裡摸索了好幾下,終於掏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印章。
通體呈現半透明的淡青色,是最上等的青田凍石,上面還殘留著徐子衿長久貼身捂出的體溫。
徐子衿把這枚小印托在左手上,雙手微顫地捧著,往前遞了半寸,送到了謝雲婉面前。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徐子衿的聲音啞了幾分,帶著一種將整顆心掏出來的侷促與虔誠。
徐子衿說完這句話,無言了。
謝雲婉的視線從小印,一點點移到他的臉上。
謝雲婉定定地看著那方印章,嘴角一彎直接蓋了上去。
溫軟的柔荑合攏,連帶著那枚溫熱的青田凍石,還有徐子衿微微發僵的手指,一併緊緊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徐子衿虎軀一震。
「徐先生可想好了。」謝雲婉兩眼汪汪地看著他的眼睛,「我這人從小被世家規矩困著,如今好不容易豁出命跳出來……最恨的,便是別人出爾反爾。」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進一步攥緊了他的手。
徐子衿強壓下心頭那股想要不管不顧擁她入懷的衝動,眼底一片赤誠:
「死生不退。」
只有四個字,卻比他在明月樓里立下的那幾句驚世之言,還要重逾千斤。
謝雲婉眼底閃過一絲水光。
她忽然往前邁了半步,兩人的距離近到了極限,衣衫輕觸。
謝雲婉踮起腳尖,微微側過臉,湊到了徐子衿的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他早已紅透的耳廓:「滿京城的人都說,新科亞元的骨頭最硬,嘴皮子最利索……」
她把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帶著一絲撥人心弦的輕柔:
「可是你的手……哼,怎麼這麼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