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李公公就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那柄玉柄白尾拂塵。
他背靠門框,沖外頭招了招手。
兩名司禮監的小太監弓著腰進來,鞋底蹭著金磚,愣是沒出半點聲。
每人捧著兩隻折匣,擱在案上後,磕了個頭便退了出去。
明月樓那出大戲,早把京城各府衙攪了個底朝天。
這幾匣子,全是通政司趕在天亮前連夜分揀出來的加急要件。
「咳……咳咳咳!」
帳幔後頭傳出一陣嗆咳。
李公公一個激靈,緊走兩步撩起帘子,用金鉤掛住,端過痰盂,替皇帝拍著後背。
天盛帝半個身子陷在軟枕里,咳得喘不上氣,但是臉上卻是泛著紅。
「陛下,您慢些氣。」
天盛帝吐出一口濁痰,由著小太監給他裹上玄狐大裘,這才直起腰。他眼窩深陷,下巴朝炕几上的折匣抬了抬。
「拿過來。」嗓子啞得厲害。
李公公麻利地撥開折匣銅扣,把裡頭堆得滿滿的奏摺捧出來,又順手將炕几上的空藥碗挪開,這才一摞一摞碼上去。
天盛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抽出一本,翻開。
只掃一眼,冷笑就掛上了臉。
言官的摺子。
通篇引經據典,口誅筆伐,大罵大皇子蕭景行私調五城兵馬司封鎖酒樓,飛揚跋扈,越俎代庖,動搖國本。
天盛帝隨手一拋,又抽出一本。
哦?太學生員聯名呈上的。
字跡激憤,直指徐子衿毀棄道統、藐視君臣綱常,請大理寺即刻拿人問罪,查抄新學黨羽。
一本接一本。
左邊參老大越權,右邊參徐子衿謀反,滿紙都是黨爭攻訐。
天盛帝乾笑兩聲。
「好啊!滿朝文武,一個個精神得很!半夜都不睡,全忙著遞摺子互相咬!」
他懶得再看那些清流廢話,手掌扒拉了兩下,從另一堆御製密折里抽出一本。
落款正是大皇子蕭景行。
天盛帝皺著眉,冷著臉翻開絹面,逐字逐句往下看。
「……兒臣調兵明月樓,本意實為防範宵小趁亂驚擾秋闈主副考官。哪知遇狂生當庭攪鬧,大皇子府長史調度失據,言語無狀,致使群臣受驚離席。臣治下不嚴,愧對父皇教誨,已將長史禁足嚴懲,聽候父皇發落……」
看著看著,天盛帝的聲音停了。
天盛帝冷哼一聲,禁不住罵道:「蠢物!」
「甩鍋甩到一條看門狗的頭上了!他當全天下的人都是沒長腦子的瞎子嗎!」
天盛帝喘得呼哧呼哧響,甩手把那摺子丟開。
想搶寒門的人心,被徐子衿當眾撅了臉面。新學收不成,又踩了世家的臉,到這步田地還在摺子里扯遮羞布!
「自己拉了一褲襠的屎,還指望朕替他擦乾淨?!」
暖閣里霎時靜了下來。
幾個端水盆捧毛巾的小太監雙膝一軟,齊刷刷跪伏在地。
李公公也是額頭直冒汗,趕緊跪下,膝行著倒退幾步,爬向紅泥小火爐,伸手去撿那本摔散了架的自辯折。
撿起摺子,他順手去攏地上散落的幾份尋常奏本,指尖在折匣最底層碰到了個硬物。
又是一封摺子,紙頁上還熏了檀香。
李公公掃了眼封皮右下角的落款,手一抖。
「陛下……」
他雙手托著摺子,膝行回到羅漢榻前。
「這是三殿下的摺子。」
「咳……老三?」
天盛帝剛止住咳嗽,撐著軟枕坐直了些。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他倒是耳聰目明。昨夜老大的笑話剛出,他一早聞著腥味就湊上來了!」
天盛帝往軟枕上一靠。
「這是來痛打落水狗了。自古天家無兄弟,撕咬親哥哥的好機會,他豈會放過?」
「遞上來。」
天盛帝伸出枯瘦的手。
「朕倒要看看,他這兩個月閉門謝客,這把罵人的刀子,磨得有多快!」
李公公半躬著身子,雙手把摺子奉上炕幾。
天盛帝伸出兩根指頭,不耐煩地掀開折頁。
第一番翻轉,入眼便不對。
天盛帝掃了眼起首,眉頭擰了起來。
嗯?通篇看下來,連「大皇子」三個字都沒出現半次。
「入冬寒氣重,父皇咳疾可曾好轉?」「夜裡乾清宮的炭火可得仔細,切莫太燥傷了津液。」「太醫院前日進上的枇杷膏,父皇吃著可還順口?」
天盛帝拿著折頁的手指一頓。
他本是從頭到尾找老三的野心和殺機,這一找,倒是落了空。
「這混帳東西,在跟朕兜圈子?」
天盛帝狐疑地哼了一聲,耐著性子往後翻。
這一翻,摺子後頭夾著的一厚沓紙頁順勢滑出來,攤在炕几上。
怎麼入眼的是厚厚一本讀書札記!?
天盛帝強打精神,湊近幾分,眯眼細看。
「光武治水篇論,泥沙淤積考……」
天盛帝眯著的眼,一下子睜大了。
這厚厚一沓札記里,寫的全是治國實務的盤算!
「歷朝河工修繕,黃河枯水期之漕船載重,不得越四百石之數。」
「若遇北方諸行省大旱,北直隸各倉存糧轉運平準。途耗去一成半,沿途州府當於五月前,預留平糶之數,填補虧空。」
「遇大運河泥沙淤塞,僱傭民夫疏浚。每日定額工時幾何,口糧折算銀錢定例幾何……」
天盛帝面露些許喜色,隨後翻到這沓札記的最後一行。
「兒臣愚鈍,不及皇兄大才。
惟願父皇龍體康健,歲歲安泰。
此,為兒臣閉門讀書兩月之最大所得。」
天盛帝那張繃了一冬天的臉,一點一點舒展開來。縈在暖閣里的戾氣,散了。
「咳……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天盛帝放聲大笑,只是這笑得太急,又牽出一串嗆咳。身子歪向一邊,手掌更是拍著引枕,可就是止不住笑。
「有趣……當真是,有趣得很啊!」
他咳一句,笑一聲。
跪在腳踏前的李公公驚得抬起頭,半天沒回過神。
這……陛下是多久沒這麼暢快地笑過了?
自打入冬這場病發作,這間暖閣里就只剩陰風慘雨、猜忌殺機。滿朝文武的摺子,送進來一本挨一頓罵。
可三殿下這記軟綿綿的手段,不沾半點血腥,竟生生把這盤死棋盤活了!
天盛帝足足笑了有些功夫,才在李公公順氣之下,慢慢咳勻了呼吸。
他側身從炕桌旁,提起御筆:
「留中。」
擱下御筆,天盛帝扯了扯玄狐大裘的領口,慢慢靠回軟枕。
他偏過頭,越過案頭的檀香菸,朝屋外望去。
方才那點笑意,漸漸收得乾乾淨淨。
「既然,老大自己把飯碗砸了。」
天盛帝開了口,嗓子還啞著,字卻一個比一個沉。
他眼皮一掀,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公公。
「老三,又長了這般出息的本事……」
「便叫他們,去爭一爭這下一個東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