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橋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想太多。
那幾乎是一種本能的，下意識的反應。
一個住在空曠如樣板間的房子裡，冰箱裡只有泡麵和礦泉水，連晚飯都不會做的女人。
無論她白天在學校里是多麼雷厲風行，多麼說一不二的「滅絕師太」。
在這一刻，在這樣一個充滿了生活氣息（雖然是負面的）的場景里，她都只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普通人。
江橋的問話，讓沈若冰明顯愣了一下。
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清澈眼眸里，第一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仿佛，他這個問題，觸碰到了她某個不為人知的，柔軟的角落。
她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下意識地，避開了江橋的視線，微微側過了頭。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江橋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信息。
她……心虛了？
「我吃過了。」
她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平靜。
江橋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視線，從她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慢慢移到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然後，又移回到了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沒有懷疑，沒有質問，只有一種瞭然。
這種無聲的對視，比任何追問都更具殺傷力。
沈若冰的偽裝，在江橋這平靜的注視下，只堅持了不到三秒鐘。
她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長長的睫毛，也輕輕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還沒。」
她最終還是承認了，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江橋的心，莫名地，被這聲小小的「還沒」，給輕輕地戳了一下。
有點軟。
也有點……讓人心疼。
他江橋，一個二十四歲的熱血青年，平生最看不得的，就是美女挨餓。
尤其，還是一個剛剛才「幫」過他的，外冷內熱（？）的，絕色美女。
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屬於「頂級生活玩家」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他將手裡的泡麵和雞蛋，放回到了茶几上。
然後，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自信和擔當的語氣，開口了。
「老師，泡麵沒營養。」
他一邊說，一邊捲起了自己衛衣的袖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冰箱裡那兩個雞蛋，一個西紅柿，還有那根蔥，都還在吧？」
沈若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場變化，搞得有點懵。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就行。」江橋打了個響指，臉上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今晚，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技術。」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向了那個看起來就一塵不染，仿佛從未開過火的廚房。
「麵條有嗎？掛麵，或者手擀麵都行。」他頭也不回地問。
「……好像有。」沈若-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一個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小跟班。
她指了指一個吊櫃。
江橋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有一包未開封的掛麵。
旁邊，還有一瓶醬油，一瓶醋，一小袋鹽，和一桶看起來就沒怎麼用過的食用油。
調味品，倒是意外的齊全。
「鍋呢？」
沈若冰又指了指灶台下面的柜子。
江橋拉開櫃門，裡面躺著一口嶄新的，連標籤都沒撕乾淨的湯鍋，和一口同樣嶄新的平底鍋。
江橋滿意地點了點頭。
硬體設施，滿分。
他熟練地接了半鍋水，放在灶上，開火。
然後，他從冰箱裡，拿出了那兩顆「最後的蛋」，那個「孤獨的番茄」，和那根「堅強的蔥」。
他拿起菜刀，試了試手感。
然後，他開始了他的表演。
「噠噠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刀擊砧板聲，在寂靜的廚房裡，迴響起來。
蔥花，被切得大小均勻，如同綠色的翡翠。
西紅柿，被飛快地去皮，切成了大小適中的滾刀塊。
那兩個雞蛋，被打入碗中，用筷子高速攪打，很快就變成了一碗金黃色的，細膩的蛋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充滿了力量感和美感。
沈若冰就站在廚房門口，呆呆地看著。
她看著那個剛才還需要她扶著腰才能夠到燈泡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大廚，在她這個陌生的廚房裡，遊刃有餘地，掌控著一切。
她看著他那專注的側臉，看著他那熟練的刀工，看著他額角因為灶台的熱氣而滲出的，細密的汗珠。
她的心裡，湧起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感覺。
這個廚房，好像……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只是用來堆放雜物的空間了。
它好像，活了過來。
有了溫度，有了聲音，有了……煙火氣。
很快，鍋里的水開了。
江橋抓了一把掛麵，扔進鍋里。
同時，他另起一個平底鍋，倒油，燒熱。
金黃的蛋液「刺啦」一聲滑入鍋中，迅速凝固成型，被他用鍋鏟飛快地炒散，盛出。
鍋里留底油，下入番茄塊，翻炒。
很快，濃郁的，酸甜的番茄香氣，就瀰漫了整個廚房。
江-橋，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回頭衝著沈若冰，挑了挑眉。
「怎麼樣，老師，香不香？」
沈若冰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鍋里那片誘人的紅色，喉嚨不自覺地，輕輕滾動了一下。
番茄炒出湯汁後，江橋將炒好的雞蛋倒回鍋中，加入鹽和少許糖調味，翻炒均勻。
一盤色澤鮮亮，香氣撲鼻的番茄炒蛋，就出鍋了。
另一邊，鍋里的麵條也煮好了。
江橋將麵條撈出，過了一遍涼水，瀝乾，分裝在兩個大碗裡。
然後，他將那盤熱氣騰騰的番茄炒蛋，均勻地澆在兩碗面上。
最後，撒上那翠綠的蔥花。
大功告成。
一碗最家常，卻也最考驗功底的，番茄雞蛋打滷面，完成了。
「開飯了，老師。」
江橋端著兩碗面，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邀功似的笑容。
他將其中一碗，放在了沈若冰的面前。
沈若冰看著碗裡那紅黃綠相間的，還在冒著熱氣的麵條，眼神有些發直。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吃這種……不是外賣，也不是泡麵的，真正的「飯」，是什麼時候了。
「快吃啊，愣著幹嘛？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江橋催促道。
他自己已經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口，塞進了嘴裡。
「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自賣自誇。
沈若冰終於回過神來。
她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她夾起一小撮麵條，和著一塊番茄，一塊雞蛋，輕輕地，送入了口中。
酸甜的番茄，滑嫩的雞蛋，勁道的麵條，還有那畫龍點睛的蔥香。
無數種最簡單，卻也最純粹的味道，在她的味蕾上，瞬間爆炸開來。
一股溫暖的感覺，從她的胃裡，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好吃。
真的……很好吃。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夾起了第二口，第三口……
她的動作，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變得越來越快。
江橋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湧起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種滿足感，比他打出一波一穿五的極限操作，比他的視頻獲得一百萬的播放量，都還要來得強烈。
原來，用自己做的食物，去填滿一個美女的胃。
是這麼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很快，一大碗面，就被沈若冰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沒剩下多少。
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江-橋。
她那張總是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因為吃了熱的東西，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健康的紅暈。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也仿佛多了一絲水汽，顯得不那麼有距離感了。
「很好吃。」
她看著他，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昨晚的話。
「謝謝你。」
江橋被她這副樣子，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吃就行。以後……想吃的話，我還可以給你做。」
他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
這話，聽起來也太曖昧了。
像是在……主動邀約？
然而，沈若冰並沒有露出任何反感或者警惕的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好」字。
和昨天那個冷冰冰的「好」，完全不同。
這個「好」，帶著溫度，帶著一絲……他無法解讀的，柔軟的意味。
江橋的心，徹底亂了。
他感覺，自己和沈若冰之間的關係，好像在這一碗番茄雞蛋面的催化下，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匆匆忙忙地，收拾了碗筷，甚至主動包攬了洗碗的活。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快點逃離這個讓他心慌意亂的地方。
「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準備告辭。
「嗯。」沈若冰站在客廳里，看著他。
「那個……關於吃飯的事……」江橋想起了那個被他拋在腦後的，贏得的賭約。
「地點你定。」沈若冰的回答，很乾脆。
「定好了，告訴我。」
「好……好的。」
江橋逃也似的，衝到了門口，換上鞋。
就在他拉開房門，準備邁出去的那一刻。
沈若冰的聲音，又一次，在他身後響起。
「江橋。」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江先生」，不是「江圓圓的哥哥」。
是「江橋」。
江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回過頭，看到沈若冰正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那道題，你妹妹做對了。」
「啊？」江橋沒反應過來。
「今天測驗的最後一道附加題，關於柯西不等式的變種應用。」
沈若冰頓了頓，補充道。
「全年級，只有三個人做對了。」
「她，是其中一個。」
……
江橋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還是飄的。
他的腦子裡，一會兒是沈若冰穿著卡通T恤的居家模樣，一會兒是她吃麵時那滿足的表情，一會兒又是她最後說那句話時，那複雜的眼神。
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有點不對勁了。
他推開家門，客廳里，江圓圓正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薯片，一邊看著電視。
看到他回來，她立刻從沙發上蹦了起來，衝到他面前。
「哥！怎麼樣怎麼樣？燈修好了嗎？你倆……沒發生點什麼吧？」她一臉八卦地追問。
江橋沒有理她。
他只是換了鞋，然後，徑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幹嘛啊你！」江圓圓不滿地拍開他的手。
「圓圓。」江橋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老父親般的欣慰。
「你這次，幹得漂亮。」
說完，他便邁著虛浮的腳步，飄回了自己的房間。
留下江圓圓一個人，在客廳里，滿臉問號。
「什麼情況？這傢伙出去一趟，怎麼感覺魂都被勾走了？」
她看著自己老哥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又想了想那個傳說中的冰山班主任。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了她的腦海里。
「不會吧……哥，你不會……真的陷進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