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靜靜流逝,高遠長空之上,先前震徹天地的振翅轟鳴、烈焰翻湧的呼嘯由近及遠,緩緩淡去。
聲勢鋪天蓋地的火鳥與黑鴉大軍並未在此丘林上空多做片刻停留,密密麻麻遮斷雲霞的妖影綿延數里,翅底曳著漫天流火與黑霧,浩浩蕩蕩朝著妖王殿主戰場疾掠而去。
那股撼動山河的震天凶威,終是一點點消散在黑夜的盡頭。
待到整片空域再尋不到半分鳥羽殘影,躲藏神經緊繃了許久的一眾叛鳥才驟然卸下心頭重壓。渾身緊繃的羽翼肌肉陣陣發酸,壓抑不住的粗重低喘此起彼伏,細碎的喘息聲在風裡四散開來。
眾鳥紛紛抖落翅間沾染的塵土與火星,振翼騰空,重新穩在了雲層之下,本打算短暫調息休整,便徹底四散逃亡,尋一處無人深山隱匿度日。
可就在所有叛鳥心神稍稍鬆懈、暗自鬆一口氣的剎那,遠處蒼茫大地猛地掀起一陣天翻地覆的劇烈震顫!
轟隆隆——
沉悶厚重的地動悶響轟然炸開,連綿整片山林瘋狂搖晃,紮根千百年的蒼勁古木左右狂擺,乾枯枝椏簌簌斷裂,枯黃落葉、碎石塵土火星漫天紛飛。
密林接連爆出樹幹崩碎、巨木傾塌的轟然巨響,紅色煙塵滾滾遮蔽視線,兩道裹挾狂風的漆黑赤紅妖影,硬生生撞碎層層林木屏障,自幽深黑影之中極速奔掠而來!
一羽渾身燃著淡淡明火的赤紅大鳥,一羽羽翼泛著墨色寒光的漆黑鴉妖,正是火鳥、黑鴉兩族的兩位族老。
往日裡沉穩威嚴、一舉一動自帶族群長輩氣度的二老,此刻早已沒了半分從容。一身翎羽凌亂翻卷,不少羽毛被山石刮斷撕裂,雙翼無力下垂著,無凌空翱翔之力,周身只裹挾著倉促奔走掀起的急促罡風。
尖銳利爪踏碎沿途擋路的山石、低矮灌木,每一步都在泥土裡刨出深深溝壑,一雙豎瞳布滿焦灼紅絲,眼底是火燒眉毛般的急迫,全然顧不上周身傷勢帶來的劇痛。
方才奔赴妖王殿的途中,二老恰巧在山道相遇,短暫對視一瞬,無需多言便讀懂彼此心中焦灼,腳下步伐片刻未停,調轉方向,拼盡殘餘妖力全速朝妖王殿奔襲。
沿途一切攔路之物盡數被二人的身軀蠻橫撞斷、掀翻,粗壯古樹攔腰斷裂,叢生荊棘碾作碎末,一路強行劈出寬闊通路,步伐勢如奔雷,一往無前。
軍情如火,快要進攻妖王殿了,族群大戰需要它們倆,他們必須儘快抵達主戰場,執掌兩族戰力,統籌調度所有族人合圍兩大妖王。
空中一眾叛鳥看清地面奔襲而來的兩道身影,瞬間如遭冰水澆頭。
「不好!是兩位族老!該死,他們怎麼不飛,反倒在地面狂奔!」領頭那隻年長火鳥失聲驚呼,心緒大亂,周身妖力險些失控,身形猛地一晃,險些直直從高空墜落。
恐慌瞬間席捲所有年輕鳥妖,一隻只羽翼慌亂撲騰,嘰嘰喳喳的慌亂啼鳴此起彼伏。
「族老若是察覺我們打算叛逃,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一眾小鳥妖亂作一團,紛紛扭頭望向帶隊的幾隻年長妖獸,六神無主,等候拿主意。
年長火鴉強壓下心底慌亂,壓著聲線沉聲安撫:「穩住,都別亂了陣腳,先靜觀其變,一切看我眼色行事。若是事態敗露,我們立刻分頭四散逃竄,各自尋生路,能不能活全憑自身造化。」
「同意!」
「只能如此了!」
十餘只叛鳥低聲應和,眼底俱是倉惶與決絕。
地面上的兩位族老已經奔至丘林之下,抬眼望見高空懸浮的同族隊伍,當即揚聲呼喊,聲音帶著奔波後的沙啞:「空中那群小輩,為何停滯不前?戰事緊迫,速速趕往妖王殿匯合,切莫耽擱戰機!」
二老爪下不停,依舊借著雙足在地面飛速疾馳,沒有半分停頓。
被族老當場點名呵斥,空中一眾叛鳥渾身妖力一軟,胸腹間驚出一層冰冷冷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渾身翎羽簌簌發抖。
一隻心性浮躁的年輕火鳥慌了神,低聲催促:「要不我們主動飛過去假意會合?不然族老遲早會起疑心!」
「萬萬不可!」年長火鳥立刻出聲制止,「一旦靠近大部隊,再想脫身難如登天,戰後,它們肯定能察覺我們叛變了,絕不能過去。」
話音落下,兩隻領頭的築基後期妖鳥齊齊低頭,望向地面步履蹣跚、只能徒步趕路的二老,心頭生出幾分疑惑。
「奇怪,族老它們為何不飛天趕路,只在地面奔行?」
一眾叛鳥腦海中同時翻出夜晚戰場的畫面。當時妖王巨足狠狠踏下,兩位族老躲閃不及,雙雙被碾壓墜入地底深坑,煙塵掩埋之下久久不見起身,二老應該身受重創了。
那隻年長火鳥側頭看向身旁的黑鴉頭領,眼尾掠過一絲陰惻惻的算計,輕聲試探:「依你看,如今兩位族老身上,還能剩下幾分戰力?」
兩隻築基後期妖鳥四目相對,一瞬便看透彼此心中歹毒盤算,不約而同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火鳥頭領轉頭,掃過身後瑟瑟不安的十餘只同族,語氣驟然冷厲:「現在擺在你們面前兩條路,生,或是死,自己選。」
十餘只年輕妖鳥面面相覷,一時沒能領會頭領話語裡暗藏的殺機,遲疑不語。
一旁的黑鴉頭領嗤笑一聲,點明要害:「昨夜戰況你們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二老被妖王重創碾壓,困在地底重傷難愈,如今連飛翔都做不到,一身修為應該十不存一。這般天賜良機,你們難道看不明白?」
有膽小的幼鳥面露不忍,小聲囁嚅:「可……他們終究是咱們一族長輩,這般動手未免太過不仁……」
話語尚未說完,便被火鳥頭領厲聲打斷,周身築基後期的凜冽妖力轟然釋放,無形威壓籠罩全場,威懾意味十足。
「如今反倒知曉心軟?不久前打定主意背叛族群、捨棄同族報信之時,怎麼不見你們半分遲疑?廢話不多說,願不願意隨我們動手,若是不願,休怪我不念情分了!」
磅礴妖力壓得一眾年輕鳥妖羽翼低垂,心底那點微弱的愧疚瞬間被求生的恐懼碾碎,眾鳥眼神逐一變得狠厲決絕,再無一人出言反對。
「跟我一同俯衝,伺機出手!」黑鴉頭領低喝一聲,率先振翅,帶著一眾叛鳥朝著地面兩位族老緩緩飛落。
火鳥頭領壓下眼底殺意,刻意擠出一副熱忱溫順的模樣,落在二老身前丈許高空,故作關切地輕咳兩聲,語氣柔和無比:
「兩位族老,您二位身負羽翼卻徒步奔襲一路,定然疲憊不堪,不如由我等載您二人一同奔赴妖王殿,省去奔波勞苦。」
二老見族人主動上前體恤,並未生出半點防備,只當這群小輩心善,火鴉族老擺了擺傷痕累累的翅膀,勉強扯出一抹疲憊笑意:「無妨無妨,你們先行一步趕赴戰場,我們兩個老傢伙傷勢雖重,徒步趕路片刻便能追上,不會耽誤合圍妖王的戰事。」
火鳥族老亦跟著附和:「你們休整完畢便儘快動身,不必等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