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童心
天色昏昏,竟然又下起雨來,這天晚上,大略辦妥當公務的劉阿乘離開宮城,路上買了兩個荷葉鴨子,然後就近選擇去了人家范汪家裡,非只如此,他還將明顯有些恍神的劉吉利帶了過來。
簡單的晚餐,鴨子斬開,少許夏日時蔬,范汪、范康父子,劉乘、劉吉利兄弟,四張案子,范汪獨自坐了主位,兒子在右手邊,劉乘和劉吉利兩個客人在左手邊。
一邊吃一邊說。
而稍作討論後,雙方的交流卻因為一個人的存在而不得不中斷。
「范公,咱們且停停,勞煩你給我這族兄做個解釋。」無可奈何之下,劉阿乘只能直接指著劉吉利與范汪道,然後趁勢來啃自己的鴨子。
主位上的范汪聞言捻須微笑,欲言又止,但還是開口:「劉副端,你想要我解釋什麼?」
劉吉利聞言怔了一下,努力想張開嘴,卻全程無聲。
「這就對了。」范汪放下手來,近乎苦笑道。「你想得那件事本就不存在。」
劉吉利立即去看劉乘。
後者倒是也乾脆,立即按著鴨子腿應聲:「可我說的事情卻應該是真的。」
劉吉利終於徹底糊塗了。
「那就是說,劉副端想錯了唄。」對面范康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劉前軍說的就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劉吉利愣了一下,思索了好一陣子,卻終於放棄,繼而憤憤起來:「我不懂你們這些啞謎!」
「這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劉乘終於無奈,是真的無奈,放別人他於脆懶得理會了,你看他對袁宏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釋嗎?解釋一兩次不懂就算了,但劉吉利他不得不解釋。
「當年漢武帝親政後變法,嘗試以儒代道,竇太后大怒,處置了儒生,收回了漢武的權柄————難道竇太后與漢武之間就是什麼仇人嗎?他們難道不是親祖孫?竇太后難道想廢立?政治這個事情,自古以來就是這般複雜,有時候對事不對人,有時候對人不對事,有時候對的只是一部分人和一部分事,甚至有時候既對人也對事,可雙方就是斗而不破,依然是國家穩定的鼎石,這不是很正常嗎?
「回到這件事情,難道反對陛下任命王洽就是奸臣?為什麼不是陛下年幼而急切,王洽看似很合適,其實他猝然上位只會撕裂上下游的聯盟,繼而讓前方將士不安?讓朝中大臣不穩?而會稽王為了朝局穩定,即便是對陛下有所抑制,對王洽有所排斥,哪怕順勢鞏固一下自己的權位,耽誤了陛下親政,也是合乎大多數人本意的呢?
「說到底,吉利兄,你為什麼覺得皇帝做的事情就是對的呢?就不能阻攔呢?」
劉吉利已經有些回過味來,但還是略顯艱難:「可是陛下確實沒有犯錯,只是有些著急————」
「對於天子來說,著急已經很可怕了。」范汪嘆了口氣,幽幽以對。「因為著急,前線不自覺的就會浪戰,以至於損兵折將;因為著急,朝中不自覺就有人想更換延續了十幾年的政治人事,損害穩定;更不要說劉前軍剛剛所言的另一個要害,陛下如此著急,這幾年靠著上下游聯盟而穩定的朝廷局勢被撕裂開來怎麼辦?上下游重新猜忌,桓大司馬再度陳兵武昌怎麼辦?而如果說桓大司馬還有溝通的可能,那北虜呢?鮮卑人南下,輕易殺光了一整幢人,這難道不是北府急切所致?現在都不知道北府那邊損失如何。」
劉吉利長呼了一口氣。
「其實哪要那麼多話?」劉乘見狀分外無語。「我家大女兒不過四歲,見到好吃的,吃的急躁,只為不給她噎死,哪怕她嚎啕大哭,也要把她手裡的飯食給搶過來————這難道是害她?」
劉吉利愣了一下,終於接受了這個說法,卻又遲疑起來:「若是這般說,我身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該主動勸諫?」
「千萬不可。」范汪立即擺手制止。
「我建議不要。」劉乘也搖頭以對。「皇帝到底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十幾歲,正是最在意臉面的時候,你直接說他錯,他說不得能恨你一輩子————普通人恨你一輩子都是個麻煩,何況皇帝?這也是自古以來,昏君、暴君無數的緣故。
「更不要說,你身份特殊,是會稽王親眷兼幕屬出身,還是我的族兄,皇帝還以為這是會稽王在示威,甚至以為會稽王在拿壽春兵馬威脅他呢!萬一惹出這個念頭來,最後王室相殘,咱們彭城劉氏再度被迫舉族北逃,吉利兄你承擔的起嗎?」
劉吉利思索許久,沮喪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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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都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倒也不怪他,主要是劉吉利腦子裡一直有一個政治模版,一直想找個皇帝復刻他叔祖跟元皇帝那種關係,一直想完成他叔祖之前沒有完成的事業,所以天然就認可皇帝本位,而自己應該輔佐聖天子如何,尤其是小皇帝成長到現在,急躁歸急躁,整體上大略是個好孩子倒是真的,劉吉利自然更加陷入其中。
以至於今天折騰了半日才轉了過來。
其餘幾人見到劉吉利轉過彎來,卻也沒有繼續討論相關話題,而是隨口說了一下各處的傳聞、事端。
比如說這幾年相當出名的釋道安與支道林的上下游法主之爭。
劉阿乘耳目眾多,當然知道僧眾中的流民帥釋道安已經比桓溫都先順流而下,直取三吳了,而僧人中的名士支道林只能靠朝廷對荊州的本能反抗來獲得一定支持,苦苦支撐,卻不曉得還能撐多久。
非只如此,他還知道釋道安在荊州,不過一年而已,便統一僧眾稱號,還收攏游僧,分辨居士,建立身份制度,並以寺廟為本,囊括所有僧人,成立荊州上師團,加上一直主
動逢迎桓溫,結好習鑿齒等荊州本土大族,甚至搞出來「四海習鑿齒,彌天釋道安」之類的組合稱呼,種種作為,竟頗有些魏武立業的氣魄。
而此番走江州繞過建康,從東陽直取三吳腹地,更有一番高祖入關中之豪氣。
僧支道林都被打傻了,真真就是名士遇到流民帥興兵,只能坐以待斃的感覺。
對此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私下吐槽,這就是荊州日後吞併下游的預兆。
平心而論,如果劉乘之前在建康或者京口,一定能拿這事弄出花來,孬好再搞個大項目。可惜,他在壽春,不得不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只能把這些精彩劇情當小說看。
說完僧人,再說道門。
道門體量太大,之前那一遭後,上下清理了一番,倒是頗為安生了幾年,可這一陣子,也被釋道安這種制度化的打法給驚到了,以至於樞機上師團里的諸位竟然都在討論,要不要學習釋道安,建立起嚴密的內部制度,並且摒除一些不對路的惡習,譬如無倫大會什麼的。
但這種改革,註定會引起強烈反彈,肯定會引起的新的分裂和對峙,也不知道算好事是壞事。
說完這些,一頓飯也吃完了,幾人便去安歇,稍等片刻范康便復又來請劉乘,便趁勢將劉吉利扔到了後院。
轉過來,依然是范汪在這裡等著。
其實,從這裡就能看的出來,如今的劉阿乘雖然沒有什麼官職的變化,但確實有了更進一步的地位提升,不光是那些執政們變得客氣謹慎了,包括范汪這種平素都只讓兒子做交接的老一輩子都主動出來與劉乘面對面的做政治交流了。
這就是所謂資歷。
所謂資歷裡面,肯定有戰功的成分,而且戰功很重要,前年年底那場大戰最重要,剛剛打的這一仗也很重要。
但同樣包括當日在洛陽公開宣講卻得到了桓溫背書的影響,包括了桓溫冬營時事事諮詢的影響,也包括在壽春近三年而一切井井有條的影響,沒有發生任何內部軍事動亂的影響,甚至包括了謝尚身死後到謝奕的平穩過渡的影響,乃至於劉郎錢的影響。
如果再過兩年,他依然能在壽春穩住軍事,依舊沒有明顯的政治、軍事失敗,那即便是他依然沒有持節和名位上的躍升,所有人在考慮相關問題時,也都必須要更加尊重他。
到時候,不敢說遲早能像當年王彪之直接瞪謝萬一般去瞪一些人,但在一些人事任命上,提出自己的意見,有些人也必須要加以考慮。
「若是王洽此番一敗塗地,狼狽辭官,那范公應該也不可能從太常這個職務上回到中領軍上來吧?」劉乘蹙眉以對。
「國家重器,豈能輕易往返?」范汪嘆氣道。「何況若是王洽一敗塗地,我又調任回去,陛下又該怎麼看呢?」
「那范公是準備在太常位置上多待幾年?」劉乘認真來問。
「不待也不行吧?」范康插了句嘴。「關鍵是這邊剛剛調任太常,如果王洽一倒,我阿爺也跟著變動,即便是不回中領軍,陛下也會如你那個阿兄一般,覺得我阿爺是另一邊的————我家本就沒有什麼上游的倚仗,如何敢再得罪皇帝?」
「但是范公作為上一任中領軍,應該有一定身份去推薦下一位中領軍才對。」劉乘繼續來言。
范氏父子一愣,立即醒悟過來,然後范汪主動來問:「你覺得誰合適?」
「我覺得前任太常,與此事無關的吳郡內史郗公,就很合適。」劉乘提出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選。「即便是郗公也是剛剛上任吳郡,但他與此事沒有關礙,身份、家門都足夠,想來陛下和會稽王也都能接受————」
「我覺得可行。」范汪這種老政客,倒是立即做出了衡量。
反正自己已經落到太常這個破位子上了,又不願意得罪將來還有說法的小皇帝,也不願意得罪依然保持強大政治影響力的司馬昱,偏偏之前因為給王洽騰位子,還算有點政治餘量,倒不如使出來幫劉乘推人上去。
甚至都不是幫劉乘推人上去,而是說他也需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釋放自己這點政治能量,以圖日後獲得一些可能的回報。
此外,劉乘本人因為范寧的緣故,已經算是很深的政治聯盟體了,即便是不考慮之前那些有的沒得,直接算作幫劉乘的忙,那也是可行的。
至於說劉阿乘明明義正辭嚴讓那些人不要打擾他北伐,背地裡卻又找范汪當政治代言人做政治勾兌,那就還要回到那句話了。
他狡猾。
「那就多勞賢父子了。」劉乘拱手以對。「我過幾日就要回壽春,偏偏高世叔外放了,而我這吉利兄又這個樣子,建康這裡,委實只能託付過來。」
對面的范汪也只是點頭。
「你在壽春,多穩固一日,便也是我們的倚仗。」范康倒是一如既往的嘴快。
值得一提的是,幾人的交談,都已經將王洽視為必敗了。
這倒是非常簡單的邏輯,不是大家不看好小皇帝,不是大家不尊重王洽的家門,甚至說,即便是范汪這種前司馬昱執政團隊的半核心人物,在認定了王洽要失敗的情況下,都要顧慮小皇帝將來的態度,不敢回去做中領軍,那其他人更不必說了。
可問題在於,小皇帝和王洽那裡太著急了————政治聯盟是需要共同經歷,需要勾兌,需要完成互信的,司馬昱執政了十幾年,門生故吏滿朝堂,甚至早在數年前他就預見到了此時,提前與桓溫做了和解、綁定,此時完全稱得上身系上下游團結之任,南北大局人心所在。
結果小皇帝年初剛剛拒絕了司馬昱辭去輔政的請求,年中就搞出來拽了王導兒子做中書令兼中領軍的事端來,直接逼迫大家站隊,而且是直接了當的要求大家在司馬昱與王洽
之間選擇支持王洽。
可問題在於,大家為什麼要站隊?
本來可以不站隊的。
而且一直到眼下,司馬昱也沒要求大家站出來支持他抵制王洽。
這才是小皇帝最大的失誤,他沒搞明白,認可你不代表支持你,支持你,不代表要去與他人做怨。
這種情況下,除了極少數投機者,恐怕真沒有什麼人會過去依附的。
那麼有沒有一定可能成功呢?
當然也是有的,那就是皇帝和王洽一起放下皇帝的體統和琅琊王氏政治當家人的面子,親自下場,像一個北流破爛想造反一樣,快速的召見、拉攏、威脅,一個個的說服特定人物來做站隊。
但他們有這個魄力,和這個認知嗎?
如果小皇帝有這個認知,他根本就不會被之前的情況迷花了眼睛,以至於倉促下達這個詔令。
劉乘在范汪家裡睡了一夜,翌日一早去見了高堅,下午則乾脆去了烏衣巷謝家,然後親眼看到王洽的家門前空空蕩蕩,竟只有兩三輛車子。
這不對勁吧,真以為建康的士族老爺們天天認真上班嗎?一年請三次百天假的都是誰?
不敢說門庭若市,最起碼要有點動靜吧?
但他還是收起好奇心,直接進了謝家,然後驚訝的發現,謝萬、謝石、謝鐵都不在,他們都去了王洽那裡。
劉乘便催謝家人去請。
他是真有事。
過了片刻,謝萬率先折回,直接扇著鶴羽扇子從容來問:「前軍何至於此?」
「還不是為你阿兄的事情。」劉乘肅然道。「他不能這么喝下去了,再喝下去,哪日醉死了都屬尋常————阿遏那么小,又是他親兒子,根本沒法阻攔————你說,要是你這個阿兄也死在安西將軍任上,外人會不會說是被我害死的?你們能不能去個人,攔住安西喝酒?」
他不是開玩笑,謝奕喝酒已經喝的昏天黑地了,哪天發作個肝疼,一下子過去,算誰的?
謝萬聞言苦笑以對:「大兄既去,誰能管得到二阿兄?便是四阿兄在,也不能奈他何。不如讓他醉著,且醉生夢死。」
劉乘也不是不懂對方難處,他此番過來也只是一個態度到位了的表達,便點點頭,卻又忍不住詢問:「王敬和那裡,今日來的人多嗎?」
「不多,只有我們兄弟幾個,和幾個王氏子弟,午間荀令遠(荀蕤)倒是來了一趟,與他大吵了一架,弄得不歡而散。」謝萬嘆了口氣,依舊手持羽扇。「其實,一個中書令而已,不做就不做,王敬和也主動做了辭讓,為何要為此失了體面呢?荀令遠此舉失了風采。」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包括謝萬的表現一隻不過劉乘非常非常好奇,謝萬這幾年到底做了什麼?不是說做了兩年吳興太守嗎?
他是怎麼做了這麼多年的官,年紀變得那麼大,好像馬上四十了吧?卻一直保持一顆當年上巳蘭亭酒後對著鏡湖撒尿的童心的?
我是一顆童心紅燦燦的分割線謝東山謂子侄曰:「中郎(謝萬)始是獨有千載!」阿遏曰:「中郎衿抱未虛,復哪得獨有?」
《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或問林公(支道林):「司州何如二謝?」林公曰:「故當攀安提萬。」
《世說新語》.品藻第九ps:感謝暗夜藍煢94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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