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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斬草

2026-09-22 10:43:20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57章 斬草

  兄弟二人入了城,倒是都謹慎起來,就城南那個鬼樣子,再不謹慎,可就真是心大過頭了。

  不過,入城之後,一切反而風平浪靜,或者說一切都在合乎常理的癲狂中。

  終於要遷都了。

  那可是鄴城,三台之險盛,城池之廣大,也是人盡皆知,周邊擁有自兩漢以來水利最發達的良田,可以養活難以想像的人口,無數河道將整個河北的財力物力,天然匯集於彼處。

  而人口、財物、權力匯集到一起後,就會誕生數不清的難以想像的各類新鮮事物。

  之前數十年中,那些關於石趙的近乎於傳說一般的奢華與強盛,如今終於輪到慕容鮮卑這個政權來享受了。

  這種情況下,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和期待遷都。

  車子的價格已經到了離譜的地步,但達官貴人們依然在爭相比拼,你家要三十輛車,我家就要準備五十輛,而且有了車還不行,還要裝滿財貨,才能真正顯露出來你家的地位。

  想想也是,千里迢迢的,總不能車子上還裝家具那種笨重玩意吧?

  也確實不現實,一個桌案從薊縣運到鄴城,不如到地方重新打造三個新的。

  所以,之前搬到薊縣後打造的各類家具大多已經註定被主人遺棄,達官貴人住的比較多的地方,很多家具已經被主人家用作劈柴了。

  甚至已經流行起了「桌案飯」、「床榻飯」,也就是說,真正的貴人已經能靠吃飯吃出來今天燒的是桌案還是床榻了。

  當然,這些暫時不關慕容垂和慕容德事情,兩人到底是慕容儁的親兄弟,是慕容鮮卑政權真正的根底,更不要說慕容垂從十幾歲就開始領兵,是政權內的實權人物了,怎麼可能在意幾個家具?

  回到都城內的家中,確定自己家小無礙,甚至也都在忙碌搬遷事宜後,稍微放下心的兩人便趕緊往皇宮做匯報,然後得到言語,說陛下這幾日太累了,明日設宴,一起做正經招待,同時分派事情,只慕容德帶了許多書信和口信,今日必要先見一見,慕容垂就先回家看孩子。

  這安排有理有據,慕容垂也無話可說,甚至更加放下心來,甚至走前還再度安慰慕容德,讓自己這個幼弟不用擔心,入宮後對上皇帝,挨打立正,挨罵低頭,忍忍就過去,真打大仗,分派地方位置,哪有不用自己親兄弟的道理?

  這都是經驗之談。

  慕容德也只能點頭。

  就這樣,兄弟二人暫時分開,慕容德先入宮中,很快就在確實比較逼仄的皇宮內見到了自己皇兄慕容儁,後者正在與皇后可足渾氏、太子慕容暐,好像還有可足渾氏家裡的姐

  妹親眷一起交談說笑,幾個近來得寵的中常侍則在周邊伺候。

  有點心虛的慕容德不敢怠慢,趕緊向皇帝大禮參拜,同時問候皇后、太子,甚至問候了可足渾氏的親眷,接著便直接請罪。

  見到慕容德這般小心翼翼,慕容儁不提,看到太子和自家親戚都被認真問候到的皇后倒是非常高興,主動走下來扶起自己小叔子,語氣隨意:「易生,都是自家人,哪裡這般小心翼翼?」

  倒是鮮卑風氣十足了。

  然而,慕容德作為兄弟最小的一個,等他出生時家裡已經漢化的非常厲害了,這點從小名就看的出來。

  如慕容儁小名叫賀賴跋,外面剛剛回家找老婆孩子的慕容垂小名叫阿六敦,而慕容德的小名叫易生,來自於他出生時非常順利,他爹慕容皝睡了一覺,發現自己老來得子,健健康康,非常高興,就想到了鄭莊公寤生的典故,給他起名叫易生。

  而後來,因為他年紀最小,等到他爹死了都沒來得及被授予鮮卑部眾,所以,也就更沒有取個鮮卑小名的必要了,反而一直叫易生。

  回到眼下,慕容德作為一個漢化極高的貴族,雖然曉得鮮卑風俗,可嫂子如此親昵來扶自己,還是不免有些尷尬,狼狽起身之餘甚至臉紅起來。

  偏偏皇帝慕容儁跟可足渾氏感情深厚,眼見如此,非但不覺得失禮,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可足渾氏也察覺過來,跟著也笑,太子才九歲,說懂事也懂事,說不懂事也不懂

  

  事,見到父母都笑自己小叔,今天本來就很開心的他自然也跟著笑。

  皇帝皇后太子都笑,親戚們和太監們自然也要笑。

  更像是大戶人家後堂的殿內一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氛,而且是鮮卑式的那種快活。


  慕容德雖然還在臉紅,但到底鬆了口氣,無論如何,自己應該不會被處罰太過了。

  果然,片刻後,慕容儁還是擺手示意,讓皇后跟親戚們都去別處,只留下九歲的太子旁聽,外加幾個通文墨制度的中常侍隨侍,而可足渾氏還沒出殿呢,這位大燕開國君主便先來詢問:「如何一敗塗地到這種地步,那劉御龍只給你十個人放回來了?」

  「臣弟慚愧。」慕容德一邊說,一邊從身後取下一個白布包,從中翻出來一封信和一封文書,交給一側一位中常侍。

  這白布包還是他被放還時苻堅給他裝雜物的,因為束帶一收,背在身上特別妥當,極其方便旅行,此時用起來卻正好。

  「這是什麼?」慕容儁看著送上來的信和文書,略顯詫異。

  「之前四哥在河南便細細詢問過臣弟此番敗績的事情,臣弟便細細記錄了下來,至於信,是四哥讓臣弟送來的,裡面應該是說了很多事,但如果四哥對淮上一戰有看法,或許也會在裡面提及。」慕容德滴水不漏。

  「不錯,你這還是明顯用心的。」慕容儁滿意點頭,卻只是大略翻了一下那份文書,便推到一邊,趕緊撕開慕容恪的信去看。

  然後堂上便陷入長久沉默。

  慕容德一聲不吭,就叉手立在那裡低頭等待。

  過了不知道多久,才聞得上首慕容儁嘿嘿了兩聲,重新出聲:「你四哥管的太寬了————不過這些不關你事————易生,玄明,你四哥說淮上一戰不是你無能,而是劉御龍確係名將之姿,抓住天時地利,反擊之迅猛,委實駭人,換成他和阿六敦在你的處境,也是必敗局面的。」

  「四哥這是為我做開解。」慕容德立即應聲。

  「不過,你到底是一敗塗地,不能不做表示,不然朝廷沒有威信。」慕容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意思是,他已經撤了你的軍職,讓我再廢了你的爵位,以示懲戒,可私下卻應該補給你一些親信武士,或者乾脆授予你幾個部族,同時利用遷都的機會給你派點活,這樣等到遷都之後,大家一起賞賜的時候就能趁機給你新的爵位,然後任用起來。

  「你覺得如何?」

  「全憑皇兄吩咐。」慕容德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卻還是謹慎至極,對上自己這個皇兄也依舊畢恭畢敬,他真不傻,他看的出來,這位皇兄包括皇嫂都非常看重他的態度,而不是在意他的勝敗。

  當然,這次淮上的經歷不可能不對他產生影響,再加上一回來就遇到南門外的事情,也肯定會有影響。

  「我覺得沒必要。」果然,慕容儁看著自己這個幼弟如此恭敬老實,在瞥了眼好奇看著這一切的兒子後明顯滿意起來。「你是我這個中國天子正經的兄弟,天下都是咱們家的,部曲便相當於是尋常人家的財貨,爵位更是你本人在家裡的位置,若是自己小兄弟出門賭輸了錢,明明家裡豪富,可管家的兄長還要苛責,那就算不得好兄長!

  「爵位就算了!你本來就因為年齡只封了公,要是再擼下去,何時能封個王?」

  「臣弟感激不盡。」慕容德恭敬下拜。

  「至於部曲和分派的事情嘛。」慕容儁想了一下。「倒是真有件事情可以交給你,一舉兩得————」

  慕容德愈發振奮。

  「但現在不好跟你說,也就是這幾天,你就知道了。」慕容儁復又遲疑擺手。「在家等著,召你來你就來,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到時候再說。」

  慕容德當然不會刨根問底,但他也沒有就此告辭,而是無奈又從包中取出了一封信來,卻沒有直接交給身側的中常侍。

  「這又是誰的信?」慕容儁略顯詫異。

  「是劉御龍————」慕容德尷尬以對。「他說了幾句難聽的話,還讓幕僚用寫信的形式送給了四哥,裡面也有給皇兄你的一份。」

  「啊。」慕容儁怔了一下,然後沉默了一會,方才搖頭。「我知道,你四哥信里說了,我大概知道這裡面寫的什麼。」

  慕容德尷尬欲死,再度俯身下拜:「臣弟到底是讓皇兄和大司馬蒙羞了。」

  「不至於。」慕容儁搖頭以對。「這劉御龍當年還沒加冠,就是那個才能和那個德性了,如今年齡大一些,經驗也多了些,自然才能見漲,德性愈低————弄出這種事情也屬尋常。況且,他如今幾乎是桓溫摩下數得著的方面之任,你敗給他,我和你四哥都不覺得如何,就像他說的,至不濟也該有個慕容評過去。」

  慕容德低頭不敢吭聲,因為上面的聲音忽然又中斷了,今天這一會功夫已經好幾次了,也不知道慕容儁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陣子,慕容儁終於再度開口:「易生,我對你五哥,竟然連南人都覺得是我刻薄嗎?我現在有時候做夢都還能見到劉御龍那兩顆大門牙!」

  慕容德趴在那裡,一聲不吭。

  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摻和這個話題。

  畢竟,他不蠢,雖然是權利核心比較邊緣的人物,那也是權利核心所在,反而曉得慕容鮮卑的政治格局在哪裡。

  自家這位二兄是皇帝,是天子,繼承了一切理論上的東西,但慕容氏到底是鮮卑部落所化的政權,根子上依然是劉乘當年在來薊縣路上與四哥所言的部落人身依附制。

  這種情況下,少年統軍便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四兄慕容恪,就是這個國家實打實的二號人物,不是說授予他做大司馬才如何,而是跟南方的那個大司馬一樣,因人設位,只有大司馬才能匹配他的實際權力。

  類似的還有五兄慕容垂,也是從小做四兄慕容恪的副將,從小被父親授予部落、軍隊,跟自己這種空頭宗室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四兄、五兄在眼前的這位皇兄跟前,從來不是書里的皇帝、親王的關係。

  不然,依著這位皇帝對五兄慕容垂的憤恨,早就一刀殺了,哪裡還有反覆給對方任命這個,任命那個,甚至不得不讓對方擔任冀州刺史,領兵掃蕩草原的情況呢?

  包括四兄那裡,尋常兩漢的皇帝,親舅舅如此掌權都要殺,親兄弟免得了?但就是沒法殺,因為真不一樣。

  所以,即便是不考慮四哥五哥對自己其實也很不錯的感情因素,只是單純的政治計量,都很難說將來誰勝誰負。

  尤其是四哥一直堅定反對二哥對五哥的處置,以至於四五兩位兄長漸漸結盟。

  而二哥這裡,確實因為搬遷到漢地,而皇帝這個位子天然聚攏人心和權力,所以顯得占了些優勢,但偏偏太子又這么小————

  一念至此,心中微動的慕容德似乎意識到了一點什麼,忍不住抬起頭來,去看因為飲酒稍微有些面色發紅的皇兄,然後小心翼翼來對:「我覺得,皇兄這幾年對吳王殿下已經

  漸漸很好了。」

  「難得你有這般見識。」慕容儁似乎也醒悟過來,擺手以對。「先回去吧,易生,我不是要逼你如何,這事跟你無關,只你到底是咱們自家兄弟,這樣好了,明天上午過來赴宴,做個見證————到時候你就知道,我對你五哥其實已經仁至義盡了。」

  慕容德只能應聲。

  當夜不提,翌日其人自來宮中赴宴,然後便在路上等到了五哥慕容垂,然而,慕容德想說什麼卻和昨晚上輾轉反側時一樣,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能說什麼,他沒資格摻和到這種級別的鬥爭中去是一回事,慕容儁本人都還沒有擺明態度卻要馬上表明態度,又是另外一回事。

  難道要告訴自己五兄,二哥今天中午要找你推心置腹?這算什麼有效信息?

  反倒是慕容垂,看到自己幼弟這般疲憊失神,依舊張開豁嘴,微笑安慰,讓對方不用太在意一時之勝敗。

  宴會是私人宴會,就是皇帝一家子,皇后可足渾氏的妹妹在內的幾個女眷,還有慕容垂、慕容德兄弟,最多再加上幾個中常侍罷了。

  而還沒有酒過三巡,慕容儁便一手攬著自己的兒子一手舉杯來問慕容德:「易生,你昨日來的路上看到段龕一家伏誅嗎?」

  慕容德只能僵硬頷首。

  「那我問你,你曉得我為什麼要殺段龕和他的黨徒嗎?」慕容儁舉杯追問。

  已經猜到為什麼的慕容德連忙搖頭。

  而這個時候,皇帝理所當然的看向了自己另一個弟弟:「阿六敦,你知道為什麼嗎?

  」

  慕容垂面色僵硬,勉強來對:「我也不曉得,還想來問一問皇兄呢,都已經投降了,何必殺成這樣子?很多降人都受到了驚嚇,尤其是咱們馬上要全力進攻晉地,那敢問張平、拓跋什翼健這些人知道此事以後,又會如何想?」

  「他們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如何想的現在說給你阿六敦來聽。」皇帝舉著酒杯,看著缺了半顆門牙的親弟幽幽以對。「道理很簡單。段氏鮮卑根深蒂固,而且早我們一步進入幽州、河北,而我們內里的鮮卑人,至少三四成都是兼併來的段氏舊部,他們在我們內里,就好像草原上的野草一般————我從未指望著能斬草除根,但如果窺的間隙,不去儘量斬草,那將來我去見咱們阿爺了,你侄子這般年少,又該怎麼面對滿地雜草呢?」

  慕容德只恨不得自己當日被劉乘扣住,反正又不會殺自己,在壽春乃至於建康待到年底再回來又如何?

  我是仁至義盡的分割線石趙崩壞,拓跋什翼健聞而召諸大人曰:「石胡衰滅,冉閔肆禍,中州紛梗,莫有匡救,吾將親率六軍,廓定四海。」諸大人諫曰:「今中州大亂,誠宜進取,如聞豪強並起,不可一舉而定,若或留連,經歷歲稔,恐無永逸之利,或有虧損之憂。」什翼健遂止。

  《世說新語》.紕漏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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