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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逼宮(下)

2026-09-30 00:11:21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67章 逼宮(下)

  昇平二年,十月初冬,很可能是幾年內壽春最忙碌、人心最動盪的一段時間,此地實際上的主心骨,前軍將軍劉乘忽然啟程前往江陵。

  這其實是重罪。

  他可是太守,守地有責的。

  當初謝尚病重,一開始都不好往建康送,說是要送到歷陽,還是劉乘建議,不要顧忌這些虛妄之事,讓人回建康見一見太后和皇帝。

  對應的,劉乘一開始也是想走正經流程的,畢竟執黃鉞的大司馬桓溫理論上是有傳召任何將軍權力的,所以他原本想的是讓桓溫派個使者過來,然後另一邊郗超忙完了,大傢伙一起走。

  而現在,甭管外界怎麼猜,也甭管原本的計劃如何,一個事實就是,他是擅離職守,私自啟程。

  壽春到江陵的路劉乘倒是走過一回,這一次也算熟門熟路,且他這一回摒棄了成建制的護衛騎兵,選擇了二十騎輕裝行進,速度更快。

  沒有走江夏,而是襄陽,轉任襄陽太守的朱燾見到劉乘後大為驚訝,只以為東面出了什麼大事,尤其是建康方向出了大問題—這主要是因為相較於北燕遷都事宜,反倒是王洽之死的訊息剛剛傳到荊州。

  結果劉乘卻只說自己是來給桓溫送年禮的————朱燾當然不信,年節這麼遠,送個屁的

  年禮?而目你堂堂侍中、開國侯、江左大郡太守領前軍將軍這般輕裝簡從的輾轉幾千里,真要送禮,得送個什麼禮?

  難道還有個玉璽?你找到那個金鑲玉的了?

  若不是玉璽,人家袁真送歌伎也沒見親身來送的。

  故此,其人只覺得劉乘是想遮掩什麼,很可能是建康要出大事,正好今年十六的次子朱序被桓沖徵辟,還沒有出發去長安,便乾脆讓兒子隨從劉乘先去一趟江陵,確保第一時間知道訊息後再說其他。

  劉乘當然沒有理會,只歇了一晚上,便換乘水路再出發,很快於十月廿五日下午抵達江陵。

  入了城,先去自己熟悉的荊州刺史府,也就是前征西大將府,結果來到這裡才發現此間正在大肆擴建,之前數月桓溫都在家裡辦公。

  沒辦法,劉乘只能埋怨朱序人在襄陽,連這個消息都不知道,然後調頭直奔桓溫的南郡公府。

  到了這裡,已經算是傍晚,結果桓溫依然不在,說是桓雲的長子桓序到了,在棲霞樓設了家宴,帶著一群桓氏子弟和幾位親信幕僚做招待。

  這次沒人可埋怨了,所幸棲霞樓也熟悉,故地重遊嘛。

  

  孬好挨著天黑前堵住了桓溫。

  桓大司馬自然是見多識廣的,可正喝著酒,看著風景,與子侄幕僚們閒聊的舒坦,聞得本該在數千里外的劉乘出現在樓下,且說要送什麼年禮,也不由當場愣在那裡————實際上,一直到親眼看見劉乘上了樓,他方才相信剛才的通報。

  然後不由按著案上金杯略顯不安來問:「御龍因何至於此?」

  「自然是來送年禮。」既然是來見老領導,當然要帶禮物,說著,劉乘還真在一側朱序的側目下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然後就往前走。「我來與大司馬換上,看合不合腳。」

  桓溫是真懵住了,眼瞅著劉乘走到自己跟前四五步的時候才忽然反應過來,趕緊手忙腳亂做推辭:「御龍何至於此?你若有事,且說事情————對了,你有何事?」

  「無妨,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禮。」劉乘走過去,一屁股坐到對方几案側邊,然後便扒拉對方的絲履,真就拿自己路上穿剩的一雙草履往對方腳上套,而且滿口胡言亂語,當場編造。「這是屬下親手編織的————」

  桓溫愈發手忙腳亂,想要制止,幾名黑衣宿衛,完全不知所措,至於立在樓梯口的朱序,當然還有桓虔、桓序、桓熙、桓濟、桓歆幾兄弟,以及袁宏、伏滔這兩個文學幫閒,一個桓伊,估計是音樂幫閒,一個王坦之,估計是門第幫閒,也都目瞪口呆之餘忍不住探著頭來看。

  他們中除了桓序外,怎麼都算是劉乘的半個熟人,甚至就是熟人,而桓序雖然第一次見到劉乘,聽到御龍二字也曉得是誰,此時眼睜睜看著這一幕,除了覺得荒誕,更想知道接下來是個什麼走向。

  很顯然,哪怕是對劉乘最陌生的一個人,都不覺得這位劉前軍扔下壽春,輾轉幾千里,就是為了給桓溫送一雙親手編織草履的。

  而桓溫也很快回過神來,四下一看,這棲霞樓就這幾個人,都是後輩心腹的,乾脆心下一橫,腳一伸,任由劉乘給自己套上草屩。


  那意思很簡單,他倒想看看,這劉阿乘能作出什麼花來?!

  「這不就行了嗎?」劉乘給桓溫套上明顯有點小的草履,滿意拍拍手,依舊坐在地上不動,似乎累的夠嗆。「袁龍驤那種家門、身份,還是明公同僚舊友,都能給明公送女伎,我自是明公門下出身,又差了明公二十多歲,輩分都不一樣,如何要計較親手穿一雙鞋?」

  只覺得兩隻腳扎的厲害的桓溫努力在草屩里縮了下腳趾,對著忽然出現的「外鎮大將」苦笑不止:「所以,御龍是來做勸諫的嗎?提醒我要砥礪前行?莫要貪戀一時之權位,莫要陷於一番溫柔鄉?」

  「那倒也不是。」劉乘坐在那裡搖頭道。「數千里之行,輾轉近月,怎麼可能是為了做一個進諫?況且,袁龍驤自是一番好意,桓公只要不耽誤事,多生幾個孩子也算是好的,尤其是幾位公子都漸漸成家立業,膝下更該再添些丁口。」

  桓溫扭頭看了下自己這幾個孩子,乾咳了一聲,連連點頭,然後趕緊回到一開始的話題:「那御龍到底為何辛苦至於此?」

  劉乘嘆了口氣:「除非是生死大事,我何至於此呢?」

  樓上這些桓氏子侄和幾位幫閒,聞言當即肅然。

  唯獨桓溫到底是桓溫,此時反而耐住了性子,直接指著坐在自己几案邊上的劉乘吩咐宿衛:「御龍近年不見,不必專門設案,就在這裡加個坐榻,與我同案。」

  「多謝明公。」劉乘終於站起身來,便要言語,結果一起身回頭,卻意識到為何桓溫的座位在這裡了一自此處望去,視野開闊,江陵城西面無論是北側之龍山還是南側之長江,都在目下,所謂含山抱江,平野遼闊,卻又不由稍駐,然後改了言語。「要不還是算了,我如今竟不敢看長江。」

  「這是為何?」桓溫既耐住性子,只順著對方來言。

  「明公還記得王右軍的《蘭亭集序》嗎?」

  「你該說天下稍存一二文華之人有誰會忘記?」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劉乘張口吟誦。「當日我與嘉賓扶紙,文度侍墨,王右軍揮筆而作,歷歷在目————只是那個時候,我與嘉賓都是剛剛束髮的年紀,文度稍大,也只是青春茁壯,哪裡曉得右軍本心,明白此中真意?便是有所感,也不過是覺得此間得盡風流————唯獨恍惚八載,白駒過隙,這時候再去看這幾句話,就不是當時心情了。」

  王文度連連點頭,卻心中疑惑,當時自己侍墨了嗎?不是干站著嗎?

  「這是必然之經歷。」倒是桓溫,聽到這裡,雖然腳上還在扎著,卻忍不住拿手指敲

  案道。「誰都要經歷這一遭的,反倒是你,素來早熟,感悟的太早了。

  「那也沒辦法,只如今不敢看長江,便是年紀不到,心境也到了。」劉乘嘴上說著不敢看,但隨著兩名黑衣宿衛搬來一個矮榻,其人還是從容坐到了桓溫身側,然後貼著坐榻靠近對方一側,以手指向遠處傍晚的長江稍作指點。「明公請看————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桓溫先是帶著一股「我倒想看看你怎麼收場」的心態側著頭與劉乘一起去看長江,然而聽到對方吟誦出這麼幾句後,卻不由愣住,反覆咀嚼了幾遍後,當著夕陽剛下,彎月隱約的長江,竟然有些痴呆起來。

  原本案上就有筆墨的伏滔更是趕緊提筆記錄。

  至於桓虔幾人面面相覷,也不敢吭聲的。

  過了好久,桓溫回過神來,將自己的金杯斟滿,主動雙手捧起,遞給身側劉乘:「你便是輾轉幾千里,只為送這一雙鞋和這幾句長江辭賦,也是值當的————且飲一大白。」

  劉乘點點頭,接過金杯,一飲而盡,然後朝同樣發愣的袁宏示意:「袁虎可以補上一篇賦。」

  「我沒這個本事。」袁宏面色發紅,連連搖頭。

  劉乘也不在乎,只扭頭與桓溫來對:「大司馬,這便是我此番來的本意————你看樓梯處那小子,你還記得嗎?就在那邊的八嶺山下,咱們第一次大集射柳,彼時這小子不過十

  一二歲,射的極好,好像是少年組第一名,當時我牽著他的手到大司馬跟前,大司馬將他抱在腿上誇獎,轉眼間,已經要束髮出仕了。」

  朱序趕緊躬身行禮。

  桓溫連連點頭,卻也不給人家朱序一個座位的。

  「還有當時的成人組第一名,應公應龍驤,也已經埋骨藍田許多年了,人還是我埋的,祭文也是我誦的,也不曉得他的子孫有沒有遷墳。」劉乘繼續敘述。

  「誠然如此,歷歷在目。」桓溫還是只能點頭,卻乾脆就近以手來撫劉乘後肩。「所以說,御龍,咱們名屬上下,情同父子,一起共歷生死,共志八載,什麼話不能說?」

  「大司馬,我不是在繞彎子,我的本意就是在於此。」劉乘指著對面的長江繼續道。「若是為了繞彎子就能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那也太小瞧文華二字了————恰恰是因為情真意切,才有這幾句出來。」

  「你莫非得了什麼重病嗎?」桓溫這下子真不安起來。

  「那倒不至於,只是連番經歷身邊人猝然而逝,自己又漸漸年長,偏偏如今朝廷局勢緊繃,看不到成功的跡象,所謂歲月蹉跎,人之將老,而功業未濟,擔心這輩子志向難尋。」劉乘言辭懇切。「所以來尋桓公做開解。」

  「若是你這個年紀都擔心老了,那我算什麼?」桓溫無語至極,甚至氣急敗壞。「還尋我來開解?」

  「桓公也知道自己老了嗎?」劉乘側頭來問。

  在這兒等著呢?

  桓溫心下恍然,卻直接擺手吩咐:「你們都且到樓下去,我與劉前軍有些肺腑之言。」

  眾人不敢怠慢,桓熙第一個起身拱手行禮,然後帶頭下去,而桓溫眼見如此,明顯有些遲疑,似乎是想讓誰留下一般,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人一走,這位大司馬便有些感慨:「本想讓石頭留下來的,但他自己走的急————」

  「世子有安排了嗎?」劉乘也順勢來問。「這個年紀也該————做個將軍了吧?」

  「他母親不願意他做低階雜號將軍。」桓溫瓮聲瓮氣來對,然後將金杯取回,自斟了一杯。「說是一出仕,就得持節為督,不然丟了面子————」

  「都督荊北?」劉乘本能想到這個桓豁騰出來的,四面都是安全區的好位置。

  「只能如此。」桓溫喟然道。「看看他行不行吧!」

  「若是行倒也罷了,不行又如何?」劉乘言語尖銳。「大司馬,有些事情是遮不住的,謝萬石剛上任,我便收到王右軍原本寫給你、會稽王,還有給謝萬石本人的勸諫之信,給你和會稽王的是說謝萬這人做不得前線都督,只會重蹈殷浩覆轍,給謝萬石本人的則是勸他要曉得與士卒同甘共苦————結果呢,三封信最後裝了一個封皮,只送到我那裡,而信還沒到呢,謝萬石便來了一個「諸君皆是勁卒「————桓公,你的家事,我本不該評論,但此事到底事關我們這些人的生死前途,卻不免要問一句,你可有預備?」

  桓溫沉默以對,只端起金杯飲了一口。

  「明公,今日我來,你總要與我一些說法。」劉乘倒是絲毫不客氣,乾脆在榻上歪過身子來看對方。「我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確係心中動搖,你若不能與我一些底細,我常年在外,不可能穩住陣腳————尤其是眼下局勢似乎陷入糾纏,看不到解局之處。」

  「哪有什麼糾纏?」桓溫嗤笑一聲。「你且放心,江左小兒輩是撐不下去的。」

  「荀羨————」

  「還是那句話,既喜且憐之吧。」桓溫幽幽道。「大半月前,我就已經連番上書朝廷,以慕容氏遷都為論,要求將北府、西府一併劃歸於我這個大司馬來做統轄,仿照當日你出兵洛陽的先例,準備看慕容氏動靜,只要他們一出兵討平三晉時,我們也同時出兵,西府、北府都只留必要之守軍,其餘兵馬與我合兵於陝洛,然後出河東入太原,與鮮卑爭奪三晉。」

  劉乘點點頭。

  這就是他在壽春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錯的離譜的緣故,他太小瞧慕容氏遷都給南方帶來的壓力了,這也是導致他誤判的關鍵變量。

  須知道,整個江左,也就是劉乘一個穿越者一過來就是石虎死掉的格局,而其餘幾乎所有軍政要員,都是從小生長在石趙的壓力之下的。

  當初石趙是真打到合肥,打到邾城,全線飲馬長江的。

  而現在,慕容氏赫然又一石趙格局,誰人敢稍作輕視?

  全面壓力之下,承壓能力最弱的皇帝一方,肯定會陷入全面被動,之前劉乘預想的持續性政治泥淖也就不存在了。

  實際上,一個最簡單的軍政推演就在眼前,面對著慕容氏的巨大壓力,桓溫作為大司馬,要求統轄所有部隊,集合於陝洛,準備阻止慕容氏吞併三晉,這是合情合理合乎所有人認知的基本道理,此消彼長嘛。


  如果朝廷同意了,那自然就順理成章了,接下來如何,可不是手裡什麼都沒有的朝廷說了算。

  而如果朝廷不同意,就只能讓北府做主動進攻,嘗試從側翼拉扯住北燕兵力,證明自己單獨行動的戰略作用,也為皇帝做一份政治本錢————但到了這一步,就是之前西府那裡既喜且憐之的節奏了。

  敗了,那就按照之前的排隊換人,換到郗愔或者郗曇,桓溫這邊直接過去一口吞下去,也就成了。

  勝利了,自然是好事,最好一直勝下去,讓桓溫積攢錢糧兵力北上搶奪三晉。

  但面對著如此強大的燕國重兵集團和整個河北的人力物力,北府一府之力,真能一直勝利嗎?

  劉乘現在回頭去想,只怕荀羨處於那個位置,比誰都看的清楚自己的處境,今年上半年試探性的進攻和失敗本身就是一種預演————而彼時,北府的壓力還不是很大,還有一點迴旋餘地,可再往後嘛,隨著北方遷都完成與桓溫公開施壓,那北府怕也只能硬著頭皮去打了。

  大變就在往後數年內。

  這也是劉乘決定來桓溫這裡要一份說法,甚至上來先給對方穿一雙小鞋,隱隱有逼宮之態的根本原委了。

  「明公。」劉乘點頭之後,莫名停頓了好一陣子,然後方才來問。「我這裡有幾處疑惑,請明公務必據實以告————」

  「說嘛。」桓溫依舊按著金杯忍著腳下刺撓來對。「你來這裡,不就是要問這些嗎?」

  「你我皆知,朝廷不會應允,但如果朝廷萬一應允,而慕容鮮卑那裡,又果然在明年、後年就試著出兵太原,你這裡果然有充足之人力物力,合天下之兵,北上三晉,與慕容氏決戰的底氣嗎?」劉乘正色來問。

  「沒有。」桓溫面色不變。「只有在河南做防禦的幾分底氣————三晉太遠了,而且地形複雜,真要是集合全國之王師,弄個七八萬眾,與其在三晉作戰,倒不如從河南開闊之地,借荊州與江左之糧秣後勤,直取鄴城。」

  劉乘點頭認可:「可若如此,恐怕要先對江左下手整飭一番吧?」

  「這是自然。」桓溫依舊從容來敘述。「必須要在江左大舉土斷,這樣才能確保物資供應,同時為了確保土斷,也是為了確保戰前戰後之調配,還要在建康做一番人事上的清肅。」

  「那需要幾年?」

  「要看時機的————」桓溫嘆了口氣,將手中金杯再度遞給對方。「御龍,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可內里外面都會有意外,就算沒有意外,只慕容鮮卑從容進取,我們難道就要坐視不理?他們取三晉到底管不管?」劉乘沒有接酒,只是將腳上趕路的臭草屩踢掉,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盤腿坐到榻上。「取了三晉,合大軍繼續進取關中又怎麼辦?打河南又如何?我們這邊如果戰敗,威信受挫,又該如何?明公,你心裡有計較嗎?

  總不會覺得對上慕容氏有充足把握吧?」

  桓溫沉默一時,只好將金杯放到案上。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很快有人捧著燭火從樓下上來,稍作布置,雙方就此稍作停頓。

  「明公。」等到點蠟燭的人撤下去,劉乘嘆了口氣,借著火光回顧樓上。「昔日我與嘉賓束髮而來,就在這棲霞樓上與你初見,彼時都是少年模樣,如今我孩子都有四個了,嘉賓的鬍子已經快追上明公了。這倒也罷了,關鍵是此番謝奕石、王敬和連番猝去,還是讓屬下震動莫名————須知道,明公你也已經快五旬了。」

  桓溫被逼的沒辦法,只嘆了口氣,鬆開按金杯之手,指著樓下來說:「御龍,我這麼說吧,我是漸漸不指望石頭了,只到底是我嫡世子,不得不給他機會,但你也不用擔心我身後事————我也想好了,咱們先建大功業,最後再取天命,也就是不到最後,不做逾越之事。這樣的話,若天命不在我,就讓幼子來當家,退守荊州,不會讓你們這些人無立足之地;當然,若天命果然在我,那咱們就一起成一番大功業。」

  劉乘搖頭以對:「明公,你這只是從長遠大略來計,也只能保證你們桓氏自家後續,有些事情不說清楚,其實還是擅自棄我們這些馬前卒。」

  這話說的就嚴重了,桓溫也只能捻著發硬的鬍鬚來對:「具體哪些事情?今日不就是要說清楚嗎?」

  「譬如這一回,如果皇帝有明旨,讓我們協助北府一起出兵,我們該不該出兵,出兵要不要盡力而為?得勝了,明公這裡會不會反而憤而嘆之?失利了,會不會連我們一起喜且憐之?」劉乘毫不客氣。


  「我曉得你的意思了,怪不得你要急切趕過來————還有呢?」桓溫長呼了一口氣出來,似乎稍微放鬆。

  「再如北府,說是讓嘉賓取過來,但實際上,郗領軍兄弟自有自家的心思,一時遲疑如何?一時反目如何?一時得用,北上作戰,淪為殷中軍、謝安西又如何?」

  「還有嗎?」

  「還有,皇帝長大,建康局勢複雜,一旦遇到一些牽扯建康的事情,彼處相隔江陵數千里,根本不可能請示明公,我雖然之前一直以彌合上下游為根本,未曾逾越,但往後幾

  年形勢肯定會變得特別快,尤其是明公你這裡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若是得勢,便有直接奪取建康的可能;若是忽然失勢敗績,建康也肯定會有一些動搖嘈雜————如果這時候,又疊加著什麼大的意外發生,我來不及請示,做下一二不妥之事又該如何?」劉乘依舊追問。

  「還有嗎?」

  「暫時就這幾個————」劉乘暫時熄火。

  「我大概聽明白了,你想要個保證。」桓溫捻須以對,似笑非笑。「只是御龍,你竟然信不過我嗎?」

  輪到劉乘默不作聲了。

  「那我告訴你,我知道你心存壯志,視北伐為個人之偉業,自然絕不會讓你去做自毀北面的事情,事情落到你頭上,你盡力而為便是,我絕不可能因為你打勝了仗而追究,更不會因為你有所敗績而連你一塊處置。」桓溫微微笑道。「至於嘉賓那裡,我如何不曉得,他看起來嚴肅,且與家庭長輩相違,但實際上心心念念都是要重振高平郗氏,只是全心全意賭在老夫這裡罷了————這等忠臣孝子,我自然不會讓他血親相殘,更不會有絲毫逼迫過甚。

  「還有建康那裡,你為我火中取栗————你曉得這個詞嗎?」

  「自然曉得。」

  「你為我火中取栗,我斷然不會因為你中途惹出什麼事來而棄你於不顧。」桓溫昂然做答。「若是連這些事情都做不到,我桓元子還求什麼天命?」

  說著,只在案上將自己飲了一口的金杯推了過去。

  劉乘連番頷首,卻依舊不去取金杯:「明公的氣度、心胸,我都是信的,何況我與嘉賓從明公八載,剛剛明公所言之名屬上下,情同父子,一起共歷生死,共志八載」,當然不是虛妄之言,我也感同身受————」

  「那你————」

  「兩件事。」劉乘忽然回到了那個讓桓溫感到熟悉的說話方式,仿佛又於西窗下做匯報一般,只是這一次輪到他劉御龍盤著腿坐在榻上,反而是桓大司馬腳上套著刺撓小鞋。「其一,明公,現在其實還有一個方法,讓我們避開這些所有麻煩,從一開始就可以調整方略,從容與慕容氏相對————」

  桓溫眼皮跳了一下。

  但劉阿乘沒有遲疑,徑直來言:「明公,趁你身體尚好,此時移鎮長安又如何?!」

  桓溫盯著眼前已經二十四歲,確係與當年初見截然不同的心腹下屬,而出乎意料,這一次,他沒有暴怒之態,反而只是幽幽:「御龍,你何必自相矛盾?你也曉得,若是移鎮長安,須我身體尚好,須重頭收拾關中局面,才能從容與鮮卑戰於三晉、陝洛,這得耗費多少時間?可你一開始還在那裡說,擔心我身體,煩躁於奪取江左的時間————

  「御龍,我還是那個看法,收拾關中太難了,反而是江左已經有些眉目。且江左之人力物力,遠勝長安,北府之兵、西府之兵,也已經明證可用。」

  劉乘這一次沒有激烈反對,只是認真提醒:「可若是這般,關中反而會成為我們的弱點,萬一不能抵擋慕容氏用兵關中,明公威信大挫,反而會出大亂子。」

  「無妨,欲取天下,怎麼可能不受挫?當年嘉賓都說了,關中可得亦可失,只要江左在手,直取鄴城,長安收復也是尋常————何況,慕容氏哪裡那麼輕易平三晉,取關中?」桓溫大手一揮,明顯不想討論這種話題。「再說了,你之前說了這麼多憂心之處,不也是將咱們暫時受挫算在裡面了嗎?」

  「若是明公一意孤行,倒也罷了,咱們就回到原本。」劉乘見依舊勸說不動,也不著急,只是繼續緩緩來對。「這其二————不瞞明公,如今我也不是當年手下只有兩個令史的都令史了,現在我有自己的親軍、部屬、依附,有妻子兒女,有幕僚、心腹,我今日得明公一言,固然信得過明公,可以從容大膽去做,但如何說服我手下人,讓我的親眷依附相信去做那些事情不會耽誤我與明公之間的信任呢?」

  這確實是個大麻煩,自古以來被屬下、親眷給勸說背離原意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劉乘相隔數千里,已經不是三人成虎那麼簡單了。


  而桓溫也終於啞然,他思索許久,也只好縮著腳認真來問:「你既至此,必然有些考量。只是御龍,你也該曉得,我這裡總不能與你一根節杖吧?」

  「確實有個逾越的想法,但不是節杖。」劉乘笑道。「明公,你記得我用王官奴做抵押,換得毛虎生五千援軍嗎?毛虎生對建康忠心耿耿,鐵了心要做忠臣良將,而我與他初見,又是明公幕下出身,可只見王官奴在我那裡,便曉得建康諸冠族也是認我的,其人便輕易應許:還有謝阿遏,有他在,我於壽春肆意而為,卻無人疑慮,大家也都能坦然聽從我的命令,曉得我不會撕破臉來逼迫大家分而列之————

  「只是可惜,阿遏現在守孝去了。」

  桓溫聽到一半,面色便古怪起來,聽到最後,更是用一種明顯顯露出的複雜神色來看身前之人所以,還是要節杖唄,就是要節杖唄!只是自己這裡這類節杖也彌足珍貴,就沒有幾根!

  「你要誰?」一念至此,桓溫冷冷相顧,再度按住了金杯。

  他已經想好了,要是對方敢讓自家長子石頭去壽春,他現在就潑對方一臉酒,然後掀了桌案,將腳上草屩脫下來,讓對方自己穿好,立即連夜滾回壽春去。

  「兩位嫡公子是不指望的,那就不是明公信任,而是屬下不知進退了。但我與叔道(桓歆)少年相識,本是舊友,今日替謝萬石請他出任西中郎將幕下長史如何?」劉乘自然不會碰桓熙,且早有準備。「明公若是不放心叔道,正好朱次倫(朱序)被他爹派過來打探消息,就讓這廝一起去,做個西中郎將幕下參軍來輔佐叔道何如?」

  桓溫默然許久,只鬆開金杯,以手稍作指點:「可以,但不許用我兒擅行無謂之事。」

  「非生死大事,只當叔道是同僚。」劉乘趕緊保證,然後端起金杯,一飲而盡。

  桓溫見狀,終於放下心來,便立即將腳上草屩給扒拉了下來,然後喊人上來,似乎是要接著奏樂接著飲。

  我是給上級穿小鞋的分割線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宴,輒命袁、伏從。袁甚恥之,恆嘆曰:「公之厚意,未足以榮國士,與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桓公做宴棲霞樓,諸子、袁宏、伏滔、王坦之,並桓野王俱在側。而太祖蒙召,數千里而猝至,公大驚喜,乃共案並榻,觀景敘舊,言及昔日初見正在棲霞樓,敘《蘭亭集序》,情至深處,感時勢之變,思白駒過隙,相合竟得絕妙辭賦,曰:「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乃呼袁、伏續寫,袁伏皆不敢動。

  獨野王默然下樓,立窗觀長江而思辭賦,片刻而得一曲,乃以桓叔道誦而詠之,其奏笛而和之,座上皆拊掌而垂淚,號為絕妙。即所謂野王十三調之《棲霞觀江曲》也。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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