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有多久,別墅就迎來了那個心事重重的人。
趙毅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雙肩垮塌。
那個用透明證物袋封好的打火機,就放在他面前的黑檀木茶几上。
別墅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江兄弟……」
趙毅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江楓。
「求你。」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楓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轉向老陳。
「去拿條毯子,再沖一杯濃點的蜂蜜水。」
老陳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儲物間。
江楓這才重新看向趙毅。
「你確定要聽嗎?」
「有些畫面,可能會讓你很不舒服。」
趙毅慘笑一聲,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我現在,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不舒服的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江楓沒再勸。
「那就準備好。」
江楓的聲音很輕。
「要開始了。」
他伸出右手,拿起那個打火機。
江楓閉上了眼睛。
【因果視界】,啟動。
眼前的景物褪去,周遭陷入黑暗。
破碎的畫面,湧進他的腦海。
第一幅畫面。
京海市第一人民醫院,腎透析中心。
一張繳費單,上面的數字是一長串的零。
一個穿著舊夾克的男人,背影佝僂,站在繳費窗口前,站了很久。
那是年輕一些的劉正國。
第二幅畫面。
地下停車場。
一個黑色的旅行包被扔在劉正國腳下,拉鏈敞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紅色鈔票。
他對面,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劉顧問,聰明人。」
第三幅畫面。
南港碼頭,廢棄倉庫。
傾盆大雨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戰鼓般的密集聲響。
李響倒在血泊里,胸口插著一把匕首,眼睛瞪得很大,看著他面前的人。
「劉叔……為什麼……」
劉正國身後,站著幾個毒販。
「別怪我,阿響。」劉正國的聲音在雨聲中發抖,「玥玥的病,不能再等了。」
第四幅畫面。
混亂的扭打。
李響在生命最後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撲向了劉正國。
兩個人滾在混雜著雨水的地上。
混亂中,一個金屬物體從劉正國貼身的口袋裡滑了出來。
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它滾了幾圈,恰好滑進兩塊預製水泥板的縫隙里,消失不見。
現場很亂,沒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幾分鐘後,一切歸於平靜。
劉正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對著地上的屍體,補了一槍。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現場,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帶著人匆匆離開。
他沒有發現,那個女兒送給他的護身符,留在了這片廢墟之下。
……
江楓睜開眼。
他鬆開手指,證物袋落回茶几上。
他向後靠在沙發里,按著太陽穴。
「江兄弟?」
趙毅身體前傾,緊張地看著他。
老陳也快步走過來,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塞進江楓手裡。
江楓喝了一大口,甜膩的液體讓他緩過勁來。
他抬起頭,看著趙毅。
他開始敘述,將剛才「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
「劉正國有個女兒,叫劉玥,尿毒症晚期。」
趙毅的身體震了一下。
這件事他知道,劉玥常年住院,是整個支隊都知道的秘密。
「三年前,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唯一的辦法是換腎,還要用一種國外進口的特效藥,費用是天文數字。」
江楓看著趙毅的眼睛。
「他沒錢。」
「就在那時候,他正在跟的一個販毒集團,找到了他。」
趙毅的呼吸變得粗重,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那天晚上,碼頭的交易,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李響是你的線人,也是劉正國親手發展的線人。李響查到了交易的核心信息,第一時間匯報給了劉正國。」
「但劉正國,把這個信息,賣給了毒販。」
江楓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響,每一個字都敲在趙毅的防線上。
「毒販設下埋伏,準備幹掉李響。但他們沒想到,李響很警覺,還帶了槍。」
「現場發生了槍戰,李響打傷了兩個毒販,自己也中了一槍,躲進了倉庫。」
「劉正國隨後趕到。」
「他騙李響開了門。」
「然後,他從背後,給了李響一刀。」
趙毅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然後他說,李響必須死在毒販的槍下,這樣才符合『因公殉職』的流程。」
「所以,最後那一槍,是毒販頭子開的。」
「而在那之前,李響和劉正國發生了扭打。」江楓的手指,點了點茶几上的那個證物袋,「這個打火機,就是在那時候,從劉正國口袋裡掉出來的。」
客廳里,陷入寂靜。
趙毅低著頭,一動不動。
許久。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劇烈地抽動。
那個看著他長大,手把手教他怎麼開槍、怎麼審訊的劉叔。
那個在他最迷茫的時候,拍著他肩膀說「小毅,當警察,要對得起這身警服」的長輩。
那個他曾經最敬重、最信任的恩師……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
江楓看著他,沒有打擾。
他讓老陳把毯子給趙毅披上,然後自己端起那杯蜂蜜水,慢慢地喝著。
直到趙毅的抽動慢慢平復下來,他才再次開口。
「他不是為了錢。」
趙毅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嘶啞:「那是為了什麼?」
「他是為了他女兒的命。」
江楓放下杯子。
「毒販集團所有的帳本,這麼多年所有的交易記錄、保護傘名單,都記錄在一個U盤裡。」
「那個U盤,就藏在他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副大展宏圖的十字繡相框夾層里。」
江楓看著趙毅。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後路,萬一毒販翻臉,他可以用這個東西去談判。」
「也是,他審判自己的,最後一把鑰匙。」
趙毅閉上了眼。
淚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