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半。
京海市國家歷史博物館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絲路遺珍特展」。
江楓戴著棒球帽,背著他的萬能帆布包,混在人群里。
他手裡拿著手機,上面顯示著預約成功的信息。
不得不說,這年頭看個展,還得提前預約,比看演唱會還麻煩。
他環顧四周。
遊客很多,大部分都是學生和一些上了年紀的愛好者。
大家臉上都帶著好奇和期待。
江楓卻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要去做的,跟這些人的目的完全不同。
他不是來欣賞歷史的,他是來聽歷史「吐槽」的。
他按照指示,徑直走向B1層特展廳。
每件展品都被單獨的玻璃櫃保護著,櫃內燈光聚焦,將文物襯托得熠熠生輝。
展廳里很安靜。
遊客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展櫃前,小聲地交談,偶爾發出幾聲低低的驚嘆。
整個空間都瀰漫著一種對歷史的敬畏感。
江楓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靠在牆邊。
十點鐘一到,周圍的環境,在他感知中瞬間變了樣。
不再是寂靜的展廳,而是變成了一座由聲音構成的巨型交響樂大廳。
各種古老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耳朵。
有青銅器低沉的嗡鳴,帶著戰場上的肅殺。
有瓷器清脆的叮噹,那是茶盞碰撞的悠閒。
有玉佩溫潤的摩擦,那是深宮大院裡的嘆息。
無數聲音交織,形成一幅幅生動的歷史畫卷,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這些聲音,都帶著各自獨特的韻味,充滿了歷史的厚重感。
和諧,但又複雜。
江楓心裡感嘆,這【聞音辨史】還真不是蓋的。
他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種獨特的「聽覺盛宴」。
但很快。
一道刺耳的雜音,突然闖入這片古老的交響樂中。
那聲音突兀而尖銳,與周圍的古樂格格不入。
就像有人在演奏莫扎特的時候,突然插播了一段重金屬搖滾。
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和諧。
江楓的眉毛擰緊。
這什麼鬼東西?
噪音?
他睜開眼。
循著那道刺耳的雜音,一步步走向它的源頭。
最終,他停在了一個展櫃前。
展櫃裡,陳列著一把青銅古劍。
展簽上寫著:【漢代驃騎將軍佩劍】。
江楓的目光,落在古劍上。
他聽到了劍身的部分。
那是雄渾激昂的金戈之聲,帶著千軍萬馬的磅礴氣勢,充滿了沙場上廝殺的血腥味。
這聲音激昂,飽含力量。
但當他的感知延伸到劍柄和劍鞘時。
那聲音,瞬間變得死沉。
仿佛那裡只是一個空洞的軀殼。
劍身在吶喊,劍柄在低鳴。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江楓的感知中,形成了極其尖銳的衝突。
就像是一把劍,被硬生生地拆成了兩段,又用某種粗糙的方式拼湊在一起。
然後對外宣稱渾然一體。
這不就是典型的「二重奏」嗎?
一個在唱高亢的《將軍令》,另一個卻在演默劇。
這也太離譜了。
他剛想繼續吐槽,耳朵里又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同學們看,這把漢代驃騎將軍佩劍,乃是西漢名將佩戴過的傳世之寶!」
「這渾然一體的鍛造工藝,不僅體現了漢代高超的冶金技術,更是強漢精神的完美體現!」
「同學們再看劍柄上的銘文,雖已斑駁,但依舊能感受到當年大漢雄風!」
一個戴著老花鏡,氣質儒雅的老專家,正帶著幾個學生在旁邊講解。
他指著展櫃裡的佩劍,情緒激動,聲情並茂。
孫教授。
江楓記得宣傳手冊上寫過,這位是國內著名的文物專家。
德高望重,著作等身。
江楓聽著孫教授的講解,又聽著那把劍的二重奏,心裡直犯噁心。
這分明是大型詐騙現場啊。
他在心裡嘀咕。
他沒忍住,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渾然一體?」
「好笑哦,嘖嘖。」
孫教授的講解聲,戛然而止。
他的學生們聽到江楓的怪話,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疑惑。
而孫教授那雙被老花鏡放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扎向江楓。
他的臉上布滿了被冒犯的不悅。
「那個年輕人!」孫教授厲聲喝道。
「你說什麼?」
「什麼好笑?」
「你是什麼人,在這裡胡說八道!」
全場的焦點,瞬間都集中在江楓身上。
遊客們循聲望來。
幾名巡邏的保安也注意到了這裡的騷動。
他們快步走過來,朝著這邊靠近。
江楓只是吐槽一句而已,沒想到這老頭兒這麼激動。
這下好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這還沒開始正式算呢,就要被當成鬧事者叉出去了。
他看著孫教授那張寫滿了「你死定了」的臉。
又看了看那些投來疑惑目光的學生和遊客。
再感受著保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江楓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看著孫教授。
「老先生,我沒胡說啊。」
「我就是發表一下個人觀後感。」
他的話,讓孫教授的臉色更加難看。
周圍的學生們也聽得一愣一愣的。
觀後感?
在這種場合,是不是有點太隨意了?
江楓沒管他們的反應。
他伸出手指,隔著展櫃的玻璃,指了指那把漢代佩劍。
「難道您沒感覺嗎?」
「這劍身和劍柄,看著就不像一個媽生的。」
「氣質,懂嗎?」
他的話,像是平地一聲雷。
讓展廳里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算什麼鑑定?
這簡直是幼兒園小孩兒都不能說出來的胡話!
孫教授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醬紫。
他盯著江楓,氣得身體都在發抖。
他顫抖的手指,指向江楓。
「你……」
「你這是對歷史的褻瀆!」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變得有些嘶啞。
「你懂什麼叫鑑定嗎?」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句話吼出來。
江楓看著孫教授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忽然笑了,笑容帶著戲謔和玩味。
他悠悠開口。
「鑑定我不懂。」
「但我懂心。」
他伸出手指。
那根手指,直直地指著孫教授的心口位置。
「尤其是言不由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