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糾結的姑娘,心裡大概有了數。
「現實里?」
江楓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小林緊張地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注意他們,才把江楓拉到展廳一個更僻靜的角落。
這裡的燈光昏暗,旁邊只有一個消防栓。
「就是……一開始是在我工作的時候。」
「只要我一個人在修復室里,對著那隻陶俑,就能聽到。」
「那哭聲很小,斷斷續續的,跟我夢裡的一模一樣。」
「後來,我下班回家,在家裡也能聽到了。」
「就在我臥室里,特別安靜的時候,那聲音就從角落裡冒出來。」
她說到這裡,雙手抱著胳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大師,我真的快被逼瘋了。」
「我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我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聽。」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聽!」
「那聲音太真實了!」
江楓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帶我過去看看。」
「去看看你負責的那件文物。」
小林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帶著江楓穿過人群,來到了展廳中央。
那裡,一個獨立的恆溫恆濕展櫃裡,靜靜地立著一隻彩繪仕女陶俑。
展品的名字叫「盛唐的微笑」。
陶俑約半米高,體態豐腴,面帶微笑,眉眼彎彎,神態安詳。
確實,不看介紹,光看這陶俑的表情,就透著一股子喜慶。
江楓開啟【聞音辨史】。
那股熟悉的,由無數古老聲音構成的交響樂再次湧入他的耳朵。
而在這隻陶俑的周圍,他聽到了一道充滿幽怨的哭泣聲。
他確認,這股幽怨的哭聲,源頭就在陶俑的底座。
江楓心裡樂了。
搞半天,就是個烏龍事件。
他沒有立刻說破,而是裝模作樣地圍著展櫃走了一圈,時不時還伸出手,隔著玻璃比劃一下,嘴裡念念有詞。
就是要突出一個專業。
小林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眼神里充滿了緊張和期盼。
「嗯……」
江楓停下腳步,摸著下巴,發出意味深長的沉吟。
他指著展櫃裡的陶俑。
「此物,本是喜慶之相,盛唐氣韻,笑看千年。」
小林拼命點頭。
「但現在,卻陰氣鬱結,怨念頗深。」
小林的臉白了一分。
「問題,不出在陶俑本身。」
江楓的手指,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陶俑的底座上。
「是因為這底座里,被鎮壓了一件不屬於它的東西。」
他加重了語氣。
「一件……帶著強烈個人執念的……定情信物。」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小林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一把抓住江楓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大……大師……您……您怎麼知道的?!」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和無法掩飾的震驚。
江楓心裡差點沒笑出聲。
丫頭,你這點道行,還想跟你江哥玩聊齋?
他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用一種「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平靜地看著她。
「說吧。」
小林徹底崩潰了。
她拉著江楓,又躲回了那個消防栓旁邊的小角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大師,您真是神了!」
「這尊陶俑是我負責修復的,送來的時候,底座破損得很厲害,裡面是空的。」
「當時……當時我剛跟我男朋友分手,我……我一時間想不開。」
「我就……我就偷偷地……把我前男友送我的定情手鍊,藏在了修復用的填充材料里,一起封進了底座。」
「我想著,讓我們的愛情,能像這件文物一樣,流傳千年,永恆不朽……」
江下楓聽得眼角直抽抽。
好傢夥。
這腦迴路,不去寫言情小說真是屈才了。
還永恆不朽,你咋不把自己也塞進去呢?
「結果呢?」
江楓明知故問。
「結果……結果我們分手還不到一個月,他就找了新女朋友!」
小林哭得更傷心了。
「而且,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做噩夢,聽到哭聲……」
「大師,您說,是不是……是不是我前男友送我的那條手鍊,帶著怨氣,所以才……」
江楓聽完,徹底繃不住了。
他強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
「你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小林的腦門。
「你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國家歷史博物館!」
「這裡面的東西,哪一件不是國之重器?哪一件不帶著歷史的厚重氣運?」
「你把你的兒女私情,塞到這裡面,想幹什麼?讓國家氣運給你倆的愛情背書嗎?」
小林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哭都忘了。
「公家的東西里塞私人物品,於公,這是嚴重違反工作紀律,是監守自盜,被發現了是要丟飯碗的。」
「於私,你這是把你的姻緣,用千年陶土給死死地鎮壓住了,上面還壓著個盛唐仕女。」
「人家仕女在裡面笑,你的手鍊在裡面哭,這風水能好才怪了!」
「這叫姻緣入土,永不超生。」
江楓越說越順口,感覺自己都能開個培訓班了。
「你這輩子,別說正桃花了,爛桃花都不會再有一朵。」
小林聽得恍然大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大師,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
江楓翻了個白眼,「涼拌。」
「趕緊去找你們領導坦白自首,申請重新開底,把你的破手鍊取出來。」
「晚了,你這輩子就準備跟文物過吧。」
「啊?要去自首?」
小林一臉為難。
「那……那會不會被開除啊?」
「開除也比當一輩子單身狗強吧?」
江楓沒好氣地說,「再說了,你就說你當初修復的時候,不小心把個人物品掉進去了,態度誠懇點,最多也就是個處分。」
「兩害相權取其輕,懂不懂?」
小林如夢初醒。
她擦乾眼淚,對著江楓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指點!」
「我……我這就去找我們主任!」
江楓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會玩。」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這活兒,幹得還挺輕鬆。
一個是被自己榮譽綁架的老教授,一個是被前男友逼瘋的女文青。
都是心病。
不經意間,他的目光掃過展廳的盡頭。
那裡,同樣有一個獨立的展櫃。
展櫃裡,放著一件東西。
瞬間。
江楓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在他的【聞音辨史】感知中,那個方向,沒有任何聲音。
那不是死寂。
而是一種絕對的,能吞噬周圍一切聲音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