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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霧散人歸

2026-03-25 02:24:35 作者: 冰凍馬蹄爽

  霧是從腳底開始散的。

  貼著地皮的灰白濁氣變薄,露出長滿青苔的碎石路。

  纏在屋檐和電線桿上的濃霧一縷縷抽離,悄無聲息地退回地下。

  江楓站在廢井廣場邊緣,看著這座荒誕的小鎮一寸寸褪色。

  先秦風格的夯土牆率先龜裂,牆皮成片剝落,露出裡面虛無的空腔。

  七四年的供銷社招牌從鐵釘上滑脫,砸在地上碎成三截。

  木屑揚起,混進散去的霧氣里。

  失去磁場支撐,那些疊加了三個時代的建築無聲無息地塌縮,歸於虛無。

  江楓沒回頭。

  他朝鎮口方向走。

  衝鋒衣背面的破口灌滿山風,右肩砸傷處一陣陣發脹的酸痛。

  但腦袋裡,前所未有的清爽。從確診第一天起就賴在後腦勺的鈍痛,連根拔除了。

  跨過鎮口最後一道石坎,腳下的碎磚瓦變成了硬實的黃泥山道。

  身後傳來沉悶的坍塌聲。江楓停步,側身回望。

  霧隱鎮沒了。

  原本鎮子所在的山坳,只剩一片長滿野草的平整窪地。

  幾棵歪脖子松樹立在邊上,樹幹掛著陳年蛛網。

  這地方從頭到尾就不曾存在過。

  江楓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黃泥山道穿過兩道山脊,視野開闊起來。

  遠處天際線,公路護欄反射著金屬光澤,山頭移動信號塔的紅色航標燈一下一下閃爍。

  江楓摸出手機,信號格從無服務跳到兩格。消息提示音連響了二十多秒。

  未接來電67個。

  

  未讀簡訊41條。

  微信未讀消息直接顯示省略號。

  他劃開通知欄。來電記錄排在最前面的三個名字:老陳、趙毅、錢理。

  單是老陳就打了39個。

  江楓掃了眼右上角的日期,腳步頓住。

  進鎮那天是九月三號。現在屏幕上顯示的是九月十八號。

  外面過了整整十五天。

  他在鎮子裡待了兩天,外頭轉了半個月。

  這時間流速,絕了。

  江楓把手機揣回兜里,沒急著回撥,繼續沿山道往下走。

  拐過最後一道彎,公路出現在盡頭。

  路邊停著三輛車。

  一輛車身噴著星辰安保的銀色logo,引擎蓋還散著餘溫。

  一輛深灰色越野車,前擋風玻璃夾著華科院特別通行證。

  一輛京海市牌照的黑色帕薩特,貼著刑偵支隊內部停車標。

  三撥人,在同一天匯聚到了西南十萬大山的同一個路口。

  老陳第一個看見他。

  他起身極快,兩步跨過隔離墩,大步流星迎上來。

  「十五天。」老陳嗓門壓得很低,後槽牙咬得死緊,「說好的十五天不回來我掘地三尺,今天正好第十五天。」

  「我數著日子來的。」

  江楓拍了拍身上的干泥巴,樂了:「你這地挖了幾尺了?」

  老陳沒搭理他的貧嘴,轉身從車上拽出一件乾淨外套,直接甩到江楓肩上。

  「穿上,別丟人。」

  「江顧問。」錢理快步走近,推了推眼鏡,「霧隱鎮的磁場數據在三小時前斷崖式歸零,監測衛星捕捉到異常,我連夜飛過來的。」

  他壓低聲音:「鎮子呢?」

  「沒了。」江楓回答得很乾脆。

  錢理張了張嘴,半個字沒憋出來。

  他有一肚子問題想問,但看看江楓滿身的傷,再看看那副拒絕溝通的表情,只能把話頭掐斷。

  趙毅最後走過來。

  刑偵支隊副隊長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表情介於想揍人和慶幸之間。

  「你直播斷了,電話關了,人間蒸發。我順著最後一次直播的IP追到西南省城,又從調度記錄里翻出一個黑車司機的軌跡,一路追到這破山溝。」


  「趙隊,辛苦。」江楓很真誠地點頭。

  趙毅一口氣憋在胸口,把到嘴邊的髒話生生咽下。

  「行,人活著就行。」他偏過頭,「回頭這筆帳慢慢算。」

  「你算是來對了,回京海前,幫我辦件事。」

  「說。」

  江楓指了指身後的山道,「一個叫周穗的女人,還有三個男的,是你行走的績效啊!」

  趙毅職業本能上線:「什麼案子?」

  「一九年入室搶劫。一把剔骨刀,滅門,一家五口。」

  趙毅眉頭一壓。

  「公安部A級通緝犯,在裡面躲了好幾年。」江楓補充,「鎮子塌了沒地方藏,正順著山道往外跑。帶人往裡搜,能截住。」

  趙毅直接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衝車里同事打手勢。

  「我需要你做個筆錄。」趙毅回頭丟下一句。

  「回京海再說。」江楓擺手,「我現在只想洗個澡睡一覺。」

  錢理還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楓主動開口:「錢顧問,霧隱鎮的事,到此為止。」

  錢理推眼鏡的手頓住。

  「華科院的檔案該封存就封存。這個坑別往下挖了,挖不出東西。」

  錢理沉默片刻,點頭應下。

  「那您的身體狀況……」

  「比進去之前好。」江楓拍了拍後腦勺,「具體的回頭再聊,現在我是真頂不住了。」

  錢理識趣退開,回到越野車旁。

  老陳把後排座椅放平,鋪了條毛毯。

  江楓鑽進車廂,直接躺下。

  ......

  一覺醒來,已經回到龍湖山莊觀湖居別墅。

  江楓洗了四十分鐘熱水澡,把泥垢和傷口血痂泡軟搓掉,換上乾淨家居服,赤腳踩在客廳實木地板上。

  茶几上有老陳提前備好的飯菜,四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江楓端著飯碗坐在沙發上,一邊扒飯一邊聽老陳匯報。

  「公司的事,你不在這半個月,我全盯著。」

  「安保大廈裝修在你走後第三天完工,消防驗收和營業執照同步拿下。」

  「昨天正式掛牌。目前有七家企業提交了安保預約申請。」

  「三家金融公司要日常駐場,兩家珠寶商要押運和展會護衛。還有兩家科技企業要短期隨行保護。」

  老陳報完數據,遞過來一個文件夾:「合同草案,你過目。」

  江楓放下筷子,接過文件夾翻了兩頁。

  沒細看,直接合上扔回茶几。

  「你定就行,商業運作你比我熟。」

  老陳話頭卡住,沒再多說。

  江楓把最後一口米飯咽下,拿紙巾擦了擦嘴。

  「老陳,明天幫我辦件事。」

  「你說。」

  「大廈一樓臨街,屋檐底下,給我騰兩平米出來。」

  老陳愣住:「幹什麼用?」

  「擺攤。」

  「算命?」

  「嗯。」

  老陳的表情從困惑轉為無語,最後徹底認命。

  跟了江楓這麼久,他太清楚老闆這做派。

  一旦開口,就是拍板,沒有商量餘地。

  「行。」老陳起身,「桌椅我來安排。」

  「別整太好的。弄張摺疊桌,兩把竹椅就夠。」

  老陳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在那個鎮子裡,到底碰上了什麼?」

  江楓靠在沙發上,視線落在天花板的角落。

  「碰上幾個該回家的人。」

  他頓了頓。

  「也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我腦袋裡這顆炸彈,短時間內炸不了。」江楓看向老陳,「既然炸不了,就別浪費時間去愁。」


  「該掙錢掙錢,該算命算命。」

  「我這條命是一天一天續回來的,往後也打算一天一天地過。」

  「發揮自己的餘熱,能幫多少是多少。」

  老陳站在門口,盯著江楓看了幾秒。

  拉開門,丟下一句:「明早十點,桌椅到位。」

  門關上了。

  江楓獨坐在客廳,聽著掛鍾秒針走動。

  他摸了摸後腦勺。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這感覺太陌生,陌生到他得反覆確認幾次,才敢相信那折磨了大半年的鈍痛已經根除。

  他現在只想干一件事。

  回到街上,支起桌子,踏踏實實給人算兩卦。

  就算沒有系統派單,也可以憑腦子裡那套被玄學領悟打磨出的真功夫幫人算命。

  日行一善,福報自來。

  當然,卦金還是要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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