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打量著面前的老人。
那張臉被海風和日頭打磨了幾十年,每一條皺紋都深深刻進肉里。
雙手粗大且指關節變形,虎口到掌根之間全是層層疊疊的老繭。
這絕對不是坐辦公室能養出來的生活痕跡。
老頭是個討海為生的人。
「坐。」
老人把木棍靠在桌腿旁,順勢坐進竹椅里,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發黃的防水膠袋。
「誰跟你說的?」
「剛接到船隊兄弟打來的電話。」
老人的嗓子帶著粗糙的沙粒感。
「他說剛在天文館看到有個人能看星星算命,讓我過來碰碰運氣。」
「我叫周海生。」
「跑船跑了五十年,從十七歲開始跟著人出海,來來回回走了上千趟。」
周海生解開防水膠袋的活結,從中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國際貨輪船員制服的年輕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笑得很陽光,左臂搭在一截船舷扶手上,背景是一片藍得炫目的海面。
老人把照片推到桌面上。
「我兒子周明。」
「京遠667號貨輪。」
「四年前農曆七月十四出港,八月初三颱風過境南海。」
老人的聲音開始發飄,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極難吞咽的乾澀唾沫。
「十八個人掉進海里,最後只找回來十二具。」
「他沒有在那十二個人裡面。」
江楓接過照片,借著檯燈的光線仔細查看。
照片上年輕人的下巴線條跟面前老人有著血脈相連的遺傳特徵,顴骨和眉弓的走勢也幾乎完全一致。
「海事局判定全員遇難。」
「我沒簽死亡認定書。」
周海生的十根手指在膠袋上反覆抓緊又鬆開。
「他們說我這是故意拖著不處理後事,想要攔著別的家屬拿賠償金。」
「他們的人一遍遍告訴我,南海那個深度加上那個風級,掉進海里絕不可能活下來。」
老人抬起頭。
那雙上了年紀的眼珠里有水光在打轉,但最終還是一滴都沒有掉下來。
跑了五十年船的人有著刻在骨子裡的硬氣,眼淚不會輕易往外淌。
「生辰八字記得嗎?」
「丙寅年,庚子月,壬辰日,癸卯時。」
老人回答得斬釘截鐵,生辰精確到了具體的時辰。
「颱風是哪一天?」
「丁酉年己酉月甲子日,晚上九點到次日凌晨三點之間達到十四級。」
周海生提供的數據嚴絲合縫。
他跟大海打了一輩子交道,每一場颱風的日期和風級都牢牢刻在腦子裡。
江楓把這些數據依次記錄在便簽紙上。
他放下簽字筆,抬起頭看向夜空。
系統特有的古天文星圖疊加在視網膜上。
二十八宿的標識與夜空中的實際星位完美對齊。
他首先鎖定颱風當夜的天象進行畫面回溯。
以周明的出生數據作為引子測算,將四年前那個夜晚的星空完整還原。
整個天穹像是被強行撥回去的巨大錶盤。
星宿方位順著時間軸退回到甲子日亥時。
「箕宿。」
江楓的視線停在東方偏南的那片天域。
箕宿的四顆星星排成一把倒掛的簸箕形狀。
這在古天文體系里主簸揚,掌管著天地間的風與揚棄之力。
「颱風當夜箕宿運行至東南方天區,與壁宿正好形成對沖格局。」
他在便簽紙上畫出箕宿四星的連線圖並標註出特定的角度。
「正常情況下箕宿在颱風夜應當走傾覆位。」
「傾覆主沉沒也就是主覆滅。」
「十八個人的船在十四級颱風里翻倒,箕宿走傾覆位是標準無誤的星象印證。」
周海生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扣緊,指甲深深陷進泛黃的膠袋錶面。
「但那一夜的箕宿偏偏沒有走傾覆的路線。」
江楓用筆尖指著便簽紙上的角度數據。
「箕宿尾端向上翹起七度。」
「這呈現的是承載位。」
「有一個物件被風浪裹走之後並沒有沉下去,它是被一路托著漂到遠方的。」
老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難以言喻的聲響,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往前傾了兩寸。
江楓的視線從箕宿移向北方天區。
壁宿雙星正處於正北偏西的位置。
這與箕宿之間形成的並非那種極具毀滅性的碾壓式夾角。
「壁宿主牆壁,主庇護和收容。」
「颱風當夜壁宿與箕宿之間的角度關係構成了一道接引弧。」
「那個被海水裹走的東西最終被另外一堵無形的屏障安全接住了。」
他在便簽紙上標註出壁宿雙星的具體方位,用線條將兩個宿位跨空連接起來。
從箕宿承載的起點一直畫到壁宿接引的終點。
一條圓潤的弧線跨越了半個天穹。
接下來是代表各項指征的行星。
「辰星。」
這也就是水星,在那一夜正好逆行於虛宿區間。
「虛宿主虛空不實。」
「水星在虛宿位置逆行在古天文里被稱為隱而未滅。」
「人肯定還在世,但這四年過去的活動痕跡全被外力抹除了。」
江楓停頓了兩秒的時間,把這三條核心線索全部平鋪在便簽紙上。
「箕宿承載代表沒葬身海底,壁宿接引代表被過路的人救了起來,辰星逆行於虛宿代表原本的身份遭到註銷隱匿。」
「身份消失的原因只有兩種理論解釋,要麼記憶全部缺失,要麼身份遭人頂替變更。」
「但不管得出哪種結論,這些信息最終推導出來的真相都是相通的。」
他直視著老人的眼睛。
「你兒子活著。」
周海生的雙手在膝蓋上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這個簡單的動作反反覆覆做了三次。
他沒有當場痛哭流涕。
一個在海上見慣風浪的老海員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情緒壓制力。
他只是抬起頭凝望上方廣袤的夜空。
渾濁的老眼裡有發亮的水漬滲出來,順著臉上那些又深又密的溝壑緩緩流淌。
「你說的全是真的?」
「我只負責翻譯星星的軌跡,但願星星不會騙人。」
老人重重低下頭,把那張照片從桌面上小心拿回掌心。
大拇指在照片邊緣摩擦了兩下,非常小心地將其塞進貼近胸口的內衣口袋裡。
他用力擦了一把臉,從胸腔深處推起一口又長又重的濁氣。
「他在哪?」
江楓重新抬起頭,目光從箕宿尾端沿著承載的軌跡滑向南偏東方的遙遠天域。
想要確定更精確的現實坐標就需要結合太白金星的所在宮位以及斗宿的終極指向來做交叉比對測算。
這部分推演十分複雜,牽涉的星象變量成倍增加,使用者的精神消耗也會跟著直線攀升。
他輕輕握了一下右手,掌心已經滲出一層溫熱的細汗。
「給我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