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回到公司,太陽已經下山了。
證果道長那三個字還在喉嚨里打轉。
知、止、渡。
他用力搓了把臉,推開車門。
關於父母的線索倒是不少,但就是拼不出一張真實完整的畫。
郭旭被送走了,一兩個月內指望不上。
要查只能另想辦法,況且眼下有更急的活在前頭等著。
星辰安保大廈三樓的小會議室。
溫故岑把桌面鋪了個滿。
A4紙摞了快半指厚,上頭的數字被紅筆藍筆反覆塗改,劃掉的比留下的多。
聽見門響,溫故岑抬起布滿血絲的眼。
「來了。最新一版,你過過眼。」
江楓拉開椅子坐下,抽起最上頭那張紙。
《絕命神算》項目預算,第七版。
拍攝周期四十天,全實景,線上發行優先,院線小範圍點映。
場地、設備、後期、演員、宣發、雜項。
每一欄的費用,資本家看了都流淚。
「第七版?」
「改到我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做預算還是在說夢話了。」
「問題出在哪?」
溫故岑用筆尖點了點「宣發」那一欄。
「票房邏輯上。」
溫故岑丟下筆,人往椅背上癱。
「小成本文藝片回本靠口碑發酵,可口碑需要基本盤。」
「上映頭幾天,得有足夠多的觀眾願意進影院,把第一波聲量撐起來。」
「要是沒初始曝光,片子拍得再好也沒人看見,只能躺在片庫里積灰。」
「所以你需要一張能讓觀眾掏錢的臉。」江楓接話。
「對。」溫故岑翻出另一張紙,上面列著幾個名字和一串零。
「我跟馮立一塊列的,圈裡各梯隊的報價全在這。」
江楓眼皮掃過去,一串數字比一串離譜。
最便宜的那位,片酬報價頂得上他們總預算的三分之一。
「早知道做演員這麼賺錢,我就不去算命了。」
「所以我說卡住了嘛。」溫故岑煩躁地把名單扒拉開,「陣容沒有能打的名字,排片上不去,口碑傳不開……」
「就變成一部只有你媽和老陳進電影院捧場的片子。」
溫故岑嘴角抽了抽,算是認了這個比喻。
兩人盯著滿桌的廢紙,誰都沒吭聲。
偏在這時,江楓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低頭看去,號碼陌生,歸屬地顯示境外號段轉國內落地。
他接起電話。
「餵?」
「我聽說你要拍電影。」
女聲,嗓音清亮,底氣足。
江楓摸了摸下巴,這聲音他記得。
公海遊輪,酒吧區。
角落裡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摘下墨鏡後的那張臉和聲線。
「林菲兒?」
「大師好記性。」
電話那頭傳來一小截笑聲。
跟上次在船上完全不同,那股疲憊已經消了個乾淨。
「你怎麼知道我要拍戲?」
「馮導那邊漏的風聲,影視圈就巴掌大那塊地方,什麼消息都捂不住。」
「你打這個電話,總不至於只是為了跟我敘舊。」
「我想加入你們的戲。」
「什麼?」
「《絕命神算》。」
電話那頭的語調極穩,跟提前排練過七八遍一樣。
「遊輪那件事,按你當時給的方案,全處理乾淨了。導演那邊被反將一軍,他太太的黑材料炸在自己頭上,現在沒工夫再來管我。」
「我在國外待了幾個月,該散的心散完了。」
「回來之後不太想接原來那些戲,想做點不一樣的東西。」
「這不聽到江大師你要拍戲,我總得捧捧場吧?」
江楓往後靠了靠,把手機換了只手。
「可我預算加一塊兩千萬出頭。」
「我知道。」
「你的片酬,那得多少個零?」
「我不收。」
江楓聽到這三個字時,皺著的眉頭完全舒展開來。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江大師有夠快的啊。」
「主要怕你反悔,高低給你安排個重要的配角!」
江楓強行壓下嘴角:「但林菲兒,我得問句實在的,你圖什麼?」
對面沉默了幾秒。
「大師,這有什麼的。」
「你幫過我,那我也幫你,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聽到這句話,江楓心裡那塊石頭,徹底放下了。
這就是因果。
他有點明白證果道長「知、止、渡」的意思了。
師爺,我悟了。
江楓嘀咕一句,安排了些事宜便掛了電話。
溫故岑已經等不及了,張口就問:「你說的林菲兒是我認識那個林菲兒?」
「沒錯,還是零片酬。」
溫故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臉不可思議。
「息影快一年的林菲兒零片酬加盟?」
「現成的免費宣發炸彈!」
「江總,我有點對你刮目相看了!」
江楓有點無語:「這才有點嗎?」
江楓把手機揣回兜里,下巴朝那堆預算紙揚了揚。
「林菲兒來了,好些費用得重新跑,趕緊算。」
溫故岑低下頭,強行壓下行風,筆尖在紙面上重新划動。
沒人瞧見他低著頭的那會兒,鼻尖泛著紅。
這筆帳算了將近一個鐘頭。
所有能省的環節省到了極限,能回填的短板全部補齊,預算骨架終於搭得妥妥噹噹。
填完最後一筆數字,溫故岑放下筆。
「江楓。」
「嗯?」
「錢的問題解了,陣容有了,但劇本還差一口氣。」
「差什麼?」
「靈感。」
他擰緊杯蓋,放回桌面。
「這戲的核心是個算命先生。他怎麼坐在攤子後頭,怎麼打量走過來的人,怎麼開口說第一句話,說到要緊的地方怎麼收住。」
「這些東西,我在劇本里頂多寫得出七分。但最吃勁的那三分,得從真實的東西里挖。」
「馮立給我看過他拍《塵埃》的花絮筆記,裡頭有句話我記得特別牢。他說,真實感是編不出來的,只能從活人身上找。」
他看向江楓的臉。
「能不能在開機前,讓我去你攤子旁觀?」
「行。」
江楓給了個乾脆的答覆。
「不過有規矩。你在旁邊待著就成,不准插嘴,不准舉手機。我客人要是被你嚇跑了,這筆帳記你頭上。」
溫故岑拍胸口保證。
「沒問題,我像是那種會偷拍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