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正蹲在照壁根底下拔草。
準確地說,他是在假裝拔草。
指頭拈著一根已經拔出來三分鐘的雜草,眼睛一直往後院方向偷看。
看見江楓出來了,趕緊把草一扔,蹦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大師兄,聊完了?」
「聊完了。」
「師爺跟你說什麼了?」
「說你偷吃花生米的事。」
小道童的臉都白了,又紅了回去。
「師爺才不會跟外人說這種事!」
江楓笑了笑,腳步沒停,朝山門方向走,小道童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走到正殿前面,江楓放慢了腳步。
「小師弟,我問你個事。」
「大師兄您說。」
「你聽沒聽說過一個地方,叫白鶴坳村?」
小道童歪著腦袋想了想,很認真地想了好幾秒,最後搖了搖頭。
「沒聽過,在哪的啊?」
「算了,沒事。」
江楓沒有多解釋,繼續往外走。
到了山門口,他停了步,轉過身看著這個穿著髒兮兮道袍的小道童。
「對了,上回忘了問你。師爺喊你小齊,那你全名叫什麼?」
小道童一挺胸脯。
「我叫齊德龍,大師兄也可以叫我小齊!」
「好的,咚強。」
江楓轉身就走,手背朝後甩了個再見的手勢。
「再見,咚強。」
身後傳來小道童困惑轉暴怒的聲音。
「什麼咚強?大師兄?大師兄你說什麼?我叫齊德龍!齊德龍!不是咚強!」
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尖細。
江楓已經跨下了台階。
車門關上之後,江楓先撥了老陳的電話。
「老闆,又是什麼事?」
「幾件事一塊說。城南電子產業園那個安保合同簽了,十二個人三班倒。你排班壓力大的話,儘管招人,我批了。」
老陳那頭翻東西的聲音響了一陣。
「行,我今天就調。還有呢?」
「清河鎮第二批人加快進度,下個月中旬之前必須全部上崗。林記分店裝修方案直接動工,不用拖了,實在不合適的話我回來再改。」
「好。」
「星辰物流那邊,秦渡河交的運營表我看了,照此執行。四號車狀態不錯,下周排兩趟長線試試。」
「明白,別的呢?」
「別的沒了。」江楓頓了一下,「還有件私事。」
「老闆你說。」
「我今天出趟遠門,桐嶺方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老陳跟江楓的時間夠長了,長到已經學會了從老闆的語氣里讀懂輕重。
「具體位置?」
「白鶴坳。」
「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我自己去。」
「行。回來的時候報個平安。」
「嗯。」
江楓掛了電話,一腳油門往高速入口方向開去。
導航顯示預計六小時十分鐘。
前兩個半小時走高速,路面平坦,車流稀疏。
江楓一邊開車,一邊把證果道長的反應在腦子裡反覆咀嚼。
他一直在裝傻。
百鶴傲淳,白菜熬粥,擺好凹墩,加上那副渾然天成的困惑表情。
這不是一個老人隨口敷衍的樣子,這是一個經驗極老到的人在用全力封堵一個話題。
然後是最後那句話。
「有些事,它在那就在那。有時候,互不打擾,對雙方都好。」
對雙方都好。
雙方。
這個詞咬得很準。
不是「對你好」,是「對雙方都好」。
說明白鶴坳村裡的,是一個人。
很重要的人。
那根因果線,兩頭都拴著人。
證果道長知道兩頭拴的是誰。
但他選擇了閉嘴不談。
高速盡頭轉入國道,國道走了四十分鐘轉入縣道,縣道越來越窄,路面上的坑補了又坑。
午後的陽光從擋風玻璃上晃進來,江楓把遮光板翻下來,眼睛盯著前面蜿蜒的山路。
上回跟秦渡河跑那趟長途,走的就是這條路。
他把秦渡河報過的幾個路標在腦子裡捋了一遍。
柿坪,大壩子,白鶴坳。
三個村子串在一根山脊上。
這次他是主動往裡走。
過了柿坪,路面變成了碎石混水泥的拼接路段,顛簸加重。兩側山坡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車窗外的溫度也跟著降了下來。
大壩子的路牌從車窗外掠過。
江楓的視線掃了一眼後視鏡,身後空蕩蕩的,沒有一輛車。
前面的路拐進了一道彎。
彎過去之後,路的盡頭,一塊斑駁的藍底白字路牌立在路邊的泥地里。
上面三個掉了漆的大字。
白鶴坳。
江楓的車速降到了二十碼。他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鐘。
16:37:22。
【基礎壽命值-1天】
一路過來,這個提示已經出現了七次。
每次的間隔都在縮短。
車繼續往前開,兩側是老舊的土坯房和石砌矮牆,零星幾棵枯樹。
16:38:25。
【基礎壽命值-1天】
江楓的後背貼在座椅靠墊上,脊梁骨傳來一陣發麻的感覺。
開進了村子裡後,快要一分鐘扣一次了,而且間隔還在不斷縮小。
16:39:24。
【基礎壽命值-1天】
照這樣下去,隨著他的深入,會不會一秒鐘扣一次?
這樣的話,他的全部家底,連一小時都撐不過去。
江楓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枯樹下,熄了火。
他坐在駕駛座上,盯著前方彎曲的碎石路延伸進村子深處。
腦子裡的計時在繼續。
又一分鐘。
【基礎壽命值-1天】
說實話,如果是以前的他,下的判斷應該是即不能進,也不能久留。
但現在的他,來都來了。
江楓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碎石路面上。
腳底板落地的一瞬間,系統的聲音又響了。
【基礎壽命值-1天】
他看了一眼手錶。
距離上一次,不到五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