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男廁最裡間。
四個人擠在隔間裡。
門反鎖著,阿福坐在馬桶蓋上,賀清遠把那捲衛生紙地圖鋪在上面。
賀清遠壓低聲音,語調莊重。
「天鷹小隊第七次行動,正式啟動。」
他側開身子,讓江楓站到中間。
「這位是我們的新任軍師,大家歡迎。」
阿福拍了兩下手。
江楓看著他們。
「我需要朱小滿的生日,年月日,幾點生的,越准越好。」
阿福搶先答話。
「是要給小滿過生日嗎?我知道廚房第三個柜子的鎖怎麼撬,上回我看見裡面有一整箱蛋黃派。」
賀清遠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軍師問你生辰八字呢。」
江楓換了種說法。
「算他的運勢,挑最合適的時間動手。」
賀清遠兩眼放光,拍了一下大腿,痛得直咧嘴,那條腿上還有昨天被電的淤青。
「軍師連黃道吉日都算!」
江楓沒糾正。
「資料在檔案室,二樓值班台正對面第三間。」劉洋壓低嗓音,「我應該能開那個鎖。」
他看了看自己發抖的胳膊,給了自己一個台階。
「我儘量試試。」
分工很快定下。
劉洋進檔案室,阿福走廊望風,賀清遠纏住值班員,江楓樓梯口接應。
賀清遠給阿福下了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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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再睡著,我把你餅乾全扔馬桶里沖走!」
阿福捂住褲兜,表情比聽到電擊還緊張。
「不會了不會了,這回保准不睡。」
「你上次也是這麼保證的!」劉洋接了一句。
阿福把半塊餅乾塞進嘴裡,大口嚼著。
下午活動時間,行動開始。
賀清遠在二樓走廊攔住值班員。
「老師,我最近認知重建有了突破性感悟,能不能占用您三分鐘?」
值班員沒好氣地回話:「有話快說。」
「我發現網癮的本質是對多巴胺的過度追求,而多巴胺的底層邏輯是人類進化過程中對獎勵機制的依賴,這個依賴又可以追溯到原始人採集漿果時的正反饋循環。」
值班員聽得一臉茫然。
賀清遠越說越來勁,連說帶比劃,把值班員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
他嘴裡跑火車,眼睛一直盯著走廊另一頭。
劉洋蹲在檔案室門前。
鐵絲插進鎖眼,沒拿穩,掉在地上。
金屬落地的聲音在空走廊里非常響。
他不敢出氣,等了幾秒,看見沒人來才撿起來再插。
又掉了,鐵絲滾到牆根。
第三次,他用身體壓住胳膊,用力穩住。
鐵絲在鎖芯里轉了半圈,門開了。
劉洋長出一口氣。
走廊那頭,阿福在望風位置跺腳,值班員轉過頭。
阿福馬上改成原地高抬腿,膝蓋抬得老高,表情十分認真。
值班員指著那邊:「你那個胖同學挺積極。」
賀清遠臉不紅氣不喘。
「對,我們互相監督,認知重建2.0版本。您看,這就是正反饋循環的現實應用。」
劉洋進了檔案室。
鐵皮櫃第二列,他翻到朱小滿的入院檔案,一行一行看。
入院時間:一年零三個月。
送入原因:連續曠課打遊戲,父母多次勸說無效。
備註欄四個字:康復標兵。
下一頁是個人信息。
劉洋盯著出生年月日看了幾秒。
把信息默背三遍,檔案塞回原位,鎖好門離開。
回到三號房,劉洋複述完信息。
聽見康復標兵四個字,賀清遠冷哼出聲。
「標兵個屁。」
賀清遠壓低嗓門。
「小滿現在連自己吃沒吃飯都分不清。」
阿福把手裡的半塊餅乾塞回口袋,他破天荒地沒有繼續吃。
房間裡鴉雀無聲。
江楓記下生日,打了個手勢,讓天鷹小隊自由活動。
熄燈後,三號房一片漆黑。
走廊的應急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
江楓坐在下鋪,閉眼排盤。
他把記下來的出生年月日進行換算。
命宮天機星。
天機主智慧靈動,腦子轉得極快,最擅變通。
這顆星坐命的人,天生就是活水,關不住,堵不死,越壓越要找出路。
遷移宮太陽入廟,光明外放。
放在人群里,這是最亮的那顆。
福德宮天梁化祿,內心有主見,天生不服管束。
這個盤擺出來,是一個不可能被馴服的人。
全服前十的操作,不是沉迷,是天機星的本能在找出口。
和走廊里那個只會拖地的空殼,判若兩人。
江楓繼續看大限流年。
朱小滿當前大限,走的是父母宮。
父母宮裡,擎羊、陀羅,雙煞夾命。
擎羊主剛烈逼迫,是明刀。
陀羅主陰柔消磨,是鈍鋸。
一剛一柔,兩面絞合,把命宮天機星的靈動活活勒死。
江楓坐在床沿,目光沉了下來。
楊信只是一把刀。
付錢的人,簽字的人,把天機星命格的孩子送進鐵欄杆里的人,寫在入院單「監護人簽字」那一欄。
父母花錢請楊信,用電流把兒子身上所有不聽話的部分一根一根燒斷。
燒到天機星熄滅,太陽落下,剩一個只會拖地的標兵。
這就是吞噬。
血緣關係里最理所當然的五個字:我是為你好。
江楓結束排盤。
第四魄,吞賊。
這一關要對付的不是楊信。
楊信是工具,拔掉他還會有下一個楊信。
真正在實行吞噬的東西,穿著父母的皮,打著愛的旗號,一口一口把活人嚼碎咽下去。
不止朱小滿,恐怕這裡的人都是這樣。
但怎麼破局?
鐵欄坪的石崇嵬知道自己在打人。
渡魚口的四個股東知道自己在互相傷害。
錦線巷的陸婉貞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朱小滿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連自己正在被吞這個認知都沒有。
一個不知道自己在溺水的人,怎麼救?
走廊傳來拖地聲,腳步在三號房門前停頓。
然後繼續往前,拖把划過地面的聲音穿過門縫,和白天一樣單調。
江楓坐在原處,耳朵捕捉節奏。
一下又一下。
勻速、機械,和白天完全一樣。
不對。
江楓屏住呼吸。
白天那種機械勻速的摩擦聲,是連續不斷的。
中間沒有停頓,沒有變化。
現在不一樣。
三短、三長、三短。
反覆循環。
江楓腦中飛速運轉。
這是摩爾斯電碼。
三短、三長、三短,SOS。
朱小滿的天機星沒有熄滅。
它被電流逼進了最深的角落,白天出不來。
楊信在,值班員在,探頭在,它就縮成一粒火星,藏在拖地的機械動作底下,誰也看不見。
只有深夜,只有走廊空了,探頭轉向另一側的那幾分鐘窗口期,那粒火星才敢冒出來,用拖把在地上敲出三個字母。
他知道自己在溺水。
他一直在喊。
只是沒有人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