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湖山莊,觀湖居。
老陳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遲遲沒有去推車門。
疲憊感被更深層的恐懼壓制著。
腦子裡那個空洞越來越大。
他擔心只要邁進這扇門,連這棟房子的輪廓都會徹底變樣。
鐵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子裡的草長到了小腿肚,雜亂無章,很久沒人修剪。
正中央擺著兩把戶外藤椅,椅面上落著厚厚一層灰。
老陳走進客廳,腳步放得很輕。
牆角立著一塊硬紙板招牌,上面寫著幾個算命的字眼,字跡龍飛鳳舞。
老陳靠著門框,呼吸加重。
他很清楚這些東西都有主人。
他曾經每天接送這個人,替這個人擋開麻煩,甚至把自己的命交託給對方。
那個人的臉,他拼湊不出來了。
連名字都化成了一團抓不住的霧。
老陳邁著沉重的步子上到二樓陽台。
視線越過院牆,落在隔壁那棟別墅上。
大門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花園裡的綠植大面積枯死。
他盯著那棟毫無生氣的房子。
那裡住過一個女人。
一個名字在嗓子眼裡卡了很久,終於硬生生擠了出來。
陸澄。
這兩個字冒頭的同時,帶出了一連串零碎的畫面。
那個女人進去了。
為了什麼進去的?
誰把她送進去的?
記憶在這裡斷檔。
老陳用力按壓太陽穴。
零碎的畫面在腦子裡消散的速度加快了。
他能清晰地察覺到,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抽取他的記憶。
就像漏水的木桶,怎麼堵都無濟於事。
唯獨「陸澄」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死死扎在木板上。
還有一個更加模糊的念頭,掛在這根釘子後面。
那個讓他從京海奔赴白鶴坳,又從白鶴坳趕回京海,最後連長相都徹底遺忘的人。
跟陸澄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繫。
到底是什麼聯繫,老陳完全沒有頭緒。
他只知道,這是他手裡僅剩的線索。
如果不抓住,他這輩子都會活在那個填不滿的黑洞裡。
老陳快步下樓,鎖好院門,坐進越野車。
導航目的地設定為京海市第三監獄。
......
第三監獄。
女犯監區,東樓二層。
陸澄蹲在走廊盡頭的水池邊,低頭洗著一雙白襪子。
旁邊一個留著短髮的中年獄友端著塑料盆走過來。
獄友停下腳步,滿臉不解。
「小陸,中午食堂那盤醋溜白菜,你竟然配著吃下去了整整兩碗大米飯?」
陸澄把襪子擰乾,動作有條不紊。
「挺好吃的呀。」
獄友翻了個白眼,端著盆往旁邊走。
「你進來前是沒吃過好吃的吧?」
走出兩步,獄友又回過頭。
「晚上打牌,你來不來?」
陸澄站直身子,把襪子搭在手腕上。
「來,我已經連贏四把,今晚的籌碼要不要翻倍?」
獄友哼了一聲。
「賭什麼?」
陸澄指了指水池。
「賭明天誰負責刷洗臉盆。」
獄友笑罵了兩句,端著盆走遠了。
陸澄把洗淨的襪子平攤在窗台上。
走廊的鐵欄杆外是一小片天井,裡面栽著兩棵矮冬青。
陽光從樓頂的天窗直射下來,光柱里飄浮著細小的灰塵。
陸澄每天下午都會在這裡站五分鐘。
站著的時候,大腦完全放空。
入獄前,她的大腦就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伺服器。
計算數據、推演模型、拆解因果邏輯,一秒鐘都無法停歇。
現在,那些東西全都不需要了。
每天的時間被切分成固定的模塊。
起床、早操、勞動、吃飯、放風、睡覺。
這種機械重複的日子過了三個月,她沒有感到任何痛苦。
反而前所未有的踏實。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散漫的聲音。
做個人,你才能吃得上熱騰騰的紅燒肉。
監獄食堂可能永遠不供應紅燒肉。
但鹹菜配饅頭,也有鹹菜配饅頭最真實的滋味。
走廊那頭傳來獄警的聲音。
「陸澄,有人探視。」
陸澄的眼底亮起一絲光芒。
她把搭在窗台邊緣的毛巾順手塞進口袋,快步跟上獄警的步伐。
穿過兩道鐵門時,她的步子越邁越快。
那個人來了。
那個人答應過,等她出來要請她吃飯。
現在刑期還沒結束,提前來探個班,倒也符合那人隨性妄為的作風。
探視間。
防彈玻璃隔板將空間一分為二。
陸澄拉開椅子坐下,滿懷期待地抬起頭。
對面坐著一個身形壯實的中年男人。
穿著黑色防風夾克,面部線條冷硬。
陸澄的脊背微微向後靠了一寸,眼底的光芒迅速斂去。
她拿起對講電話。
「老陳,怎麼是你?你一個人來的?」
老陳握住另一端的聽筒,盯著玻璃對面的女人,試圖從那張臉上挖出熟悉的線索。
「不好意思,我們應該是認識的,但我忘了很多事情。」
「忘了很多事情?」
老陳點點頭。
「你應該是我的鄰居吧?我住在龍湖山莊,你住在隔壁那棟別墅。」
陸澄的語調毫無波瀾。
「我們算不上鄰居。」
「你替他開車,替他辦事。」
老陳眉頭緊鎖。
「他?」
陸澄審視著老陳的眼睛。
「你連這個都忘了?」
老陳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沉默了兩秒。
「你還記得那個人嗎?」
陸澄把聽筒換到左手。
「老陳,你今天的狀態很不正常。」
她停頓片刻,重新組織語言。
「不對,這句話表達不夠準確。我換個說法。」
她微微歪頭,認真思考了兩秒鐘。
「有了。」
陸澄直視老陳的眼睛。
「你真的是老陳嗎?」
老陳愣在當場。
陸澄的聲音從聽筒里平穩傳出。
「你怎麼能把江楓忘了?」
江楓。
這兩個字順著電話線鑽進老陳的耳朵。
老陳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那個名字砸進耳朵,就像一枚重磅炸彈落在乾涸的河床上,震出滿地塵土。
「你說什麼?」
陸澄毫無保留地重複了一遍,語速平穩。
「江楓。」
陸澄用空閒的右手,指了指面前的防彈玻璃。
「他曾經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來看過我一次。」
「他問我願不願意接受他的幫助,扭轉命運。我當面拒絕了他。」
老陳攥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抖。
「你說的這些事情,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陸澄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想不起來?」
老陳的嗓子乾澀發緊,聲音壓得很低。
「不光是我,外面所有人都在忘。」
「那個叫趙毅的警察......」
「公司系統里,他的信息全部被抹除。法人代表莫名其妙變成了我的名字。」
陸澄聽完這番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她低下頭,視線定格在玻璃隔板底部的邊框上。
身處高牆之內,對外界發生的劇變一無所知。
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江楓。
記得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散漫的臉。
記得那道不按常理出牌的聲音。
記得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痛罵她鑽牛角尖的模樣。
記得紅燒肉。
記得海鷗去碼頭整點薯條的歪理。
記得他拋出的那個關於愛情的極端選擇題。
所有細節,完整無缺,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模糊。
為什麼她會記得?
倒不如說,為什麼你們會忘記?
陸澄想不明白,大腦正在試圖重啟,重新開始高速運轉的模式。
但她停下來了,江楓肯定不願意看到自己再次變成一台機器。
自己和江楓之間的因果,純粹到不摻雜任何利益的羈絆。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或許是更深層次的情感。
陸澄盯著窗框的邊緣,眼底閃過一種對江楓無限信任的釋然。
「他現在在哪?」
老陳絕望地搖了搖頭。
陸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露出一個以前絕對不會有的笑容。
「老陳。」
「等他回來的時候,你替我轉告他。」
「他欠我一頓飯。」
「還有,我永遠不會忘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