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盡頭,慘白的光鋪天蓋地壓過來。
清掃強光再次出現,貼著地磚一路平推。
江楓轉身看向左側,那是一棟三層高的廢棄舊商場。
江楓抬手指著那扇門。
「進去。」
無面男人沒有二話,拔腿就往商場沖。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玻璃門。
江楓反手將半扇門拉上,拽過旁邊一個鐵架子死死頂住門把手。
商場內部光線昏暗。
一樓的店鋪全部拉著捲簾門,鎖頭上掛滿灰塵。
電梯停運,扶梯的踏板斷裂了幾處。
唯獨商場大廳的正中央,亮著光。
那是一片用黑白相間地磚鋪成的圓形區域。
區域外圍,豎著十幾面兩米高的穿衣鏡。
這些鏡子錯落排列,構成了一個小型的鏡廳。
幾盞老舊的頂燈懸在鏡廳上方,燈光打在鏡面上,折射出重重疊疊的光影。
無面男人腳下一頓,死死拽住江楓。
「別過去。」
「反光的東西最邪門。」
江楓盯著那些鏡子。
「不穿過去,我們走不掉。」
商場大門外,那道慘白的清掃光束已經逼近。
白光貼著外牆掃過,商場門口的台階連同石柱的表皮開始大面積氣化。
玻璃大門在白光的照射下發出開裂的脆響。
出口被封死了,白光堵死大門,成了一堵實心的牆。
通往商場後門的唯一路徑,被中庭的鏡廳徹底擋住。
無面男人咬著牙,鬆開手。
兩人邁步走向鏡廳。
江楓剛踩上去,周圍的鏡面水波般盪開。
畫面扭曲了一秒,重新定格。
江楓看向左側第一面鏡子。
裡面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西裝,長著一張和江楓完全一樣的臉。
鏡里的西裝江楓抬手,理了理袖口。
「何必四處躲藏。」西裝江楓張開嘴。
江楓沒有回應。
西裝江楓往前走了一步,臉貼在鏡面內側。
「選我。這張臉歸你,你可以住進富人區,不用躲清掃。有錢有勢的人,無面城永遠歡迎。」
江楓轉開視線,看向右側的鏡子。
鏡子裡同樣是一個江楓,穿著病號服,頭髮剃光,臉頰凹陷。
嘴上罩著氧氣面罩,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病號江楓摘下氧氣面罩。
「太累了,歇歇吧。」病號江楓語速很慢。
「選我,住進病房就太平了。沒痛覺,沒追殺,一直躺著多舒坦。」
江楓繼續往前走。
正前方的鏡子裡,江楓穿著囚服,雙手戴著手銬。
「蹲在號子裡最安全。」囚服江楓舉起戴著手銬的雙手,「四面高牆,誰也進不來。選這張臉,換絕對的太平。」
每一面鏡子,都是一個「更容易活下去的身份」。
只要江楓點頭,只要他把臉貼上去接收這個身份,外面的清掃白光就不再對他起作用。
代價只有一個。
丟掉真實的自己,永遠變成面具上的那個角色。
江楓轉頭看向無面男人。
無面男人站在一面橢圓形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人。
臉龐扁平,眼神木訥,眼角帶著討好的紋路。
這是一張最普通的過客臉,也是無面城裡存活率最高、最安全的居民臉。
不惹眼,不抗爭,遇到危險就下跪。
無面男人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松垮下來。
長期的逃亡、飢餓和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
這張臉能給他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個不用再被白影追著咬的殼子。
無面男人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慢慢貼向鏡面。
江楓沒去拽他,規則直接勾引求生本能,這時候硬拉只會逼他加速同化。
江楓環視四周的鏡子。
西裝江楓、病號江楓、囚服江楓,包括後面十幾面鏡子裡各種各樣帶著五官的臉,全在盯著江楓。
所有的臉都在催促。
江楓視線落在商場二樓的護欄外側。
那裡裝了一排大功率的射燈,由於常年缺乏維護,只有一盞燈還在亮。一束強光筆直地打在鏡廳邊緣的地磚上。
江楓走向旁邊一根承重柱,柱子表面貼著裝飾用的反光鋁板,鋁板下方連著一個GG燈箱。
江楓抬起右腿,一腳踹在燈箱表面。
塑料外殼碎裂,裡面的日光燈管爆開,發出沉悶的響聲。
江楓蹲下身,在一地殘骸中挑揀。
他撿起三塊邊緣鋒利的碎玻璃。
鏡子裡的各種江楓停止了說話,視線全跟著他的動作移動。
江楓走到射燈光束正下方。
「鏡子能生虛象。」江楓平視前方的一排鏡子,「但你們這群假貨,生不出實光。」
江楓將第一塊碎玻璃平放在地磚的接縫處。
他用鞋底撥弄玻璃碎片,調整角度,讓反光面正對上方的射燈。
強光打在玻璃表面,折射出一條刺眼的光帶。
江楓拿著第二塊碎玻璃,走到光帶的路徑上。他把玻璃卡在承重柱的裝飾凹槽里。
光帶再次折射,拐了一個九十度的直角,直奔鏡廳正中心。
江楓走到鏡廳中央,將最後一塊碎玻璃卡在兩塊地磚的縫隙里。
這塊玻璃的角度完全傾斜,迎接著射過來的光帶。
最後一次折射完成。
強光打在正前方一面空白的穿衣鏡上。
光為陽,鏡為陰。
光束在鏡面炸開,原本映著大廳的鏡面,徹底被強光填死。
這面鏡子失去了映射實體的能力,變成了一面只能反射刺目光芒的空鏡。
空鏡的光,毫無死角地照向周圍所有的鏡子。
鏡廳里的平衡被打破了。
西裝江楓被強光照到。
他轉過頭,看到了鏡子另一邊的囚服江楓。
「我才是本體!」西裝江楓指著囚服江楓。
病號江楓扯掉手背上的針頭,盯著對面的路人甲。
「我是真臉!」
空鏡不提供任何身份,它只負責把規則本身反彈回去。
鏡子裡的假臉一旦互相照見,發生嚴重衝突。
它們都要證明自己是唯一的真臉。
鏡子裡的畫面開始扭曲。
西裝江楓猛地撞向畫框,隔著鏡面去死掐囚服江楓的脖子。
病號江楓掄起點滴架,瘋了似的往旁邊鏡子上亂砸。
鏡面承受不住內部規則的衝突。
第一面鏡子出現裂紋。
緊接著,碎裂聲連成一片。
所有的面鏡子從中間裂開,引誘無面男人的那面橢圓形鏡子也隨之崩碎。
無面男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鏡面只差一寸。
他猛打了個哆嗦,腳步連連往後退,一屁股跌進碎玻璃堆里。
江楓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無面男人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拽了起來。
「走。」
鏡廳自亂,出口封鎖的規則出現鬆動。
兩人趁此衝出中庭,直奔商場後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後巷。
沒有白光,沒有巡邏的無面人。
只有幾個倒翻的垃圾桶和一地污水。
兩人跑進巷子深處,靠在一處沒燈的牆根底下。
無面男人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的白板臉對著地面,胸膛劇烈起伏。
「差點栽進去。」無面男人的聲音還在發抖。
江楓靠著牆壁,調整呼吸。
無面男人直起腰,抬起頭看向江楓,他的動作突然僵住。
江楓察覺到對方的視線。
江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
指尖傳來的觸感變了。
原本平滑溫熱的皮肉上,多了一道死硬的摺痕。
無面男人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你再被擦除到一次,就會跟街上那些東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