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看著男人抬起的胳膊,先把女孩讓到自己身後,再隔著紙巾合住骨骰,將那東西收入外套內袋。
爽靈坐在斷牆上,汽水瓶停在掌間,先前等熱鬧的姿態收了不少,整個人反倒耐心起來。
女孩抱著黑狗站在窯口邊,視線在江楓和男人之間來回移動,嗓子發緊。
「叔叔,他講的那個人,真是你嗎?」
江楓偏頭看她,語氣穩住孩子。
「不是我。」
男人聽見這句,身體往前撲了半截,手指差點碰到江楓衣擺。
「就是你,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你穿黑外套站在窯口,給我們發籌碼,還講輸了算命薄,贏了算改命。」
江楓走到男人面前蹲下,視線落在男人鼻翼與唇邊的灰氣上。
「你再想一遍,那個人看你們的時候,先看臉,還是先看手裡的東西?」
男人嘴唇張合數次,剛想硬撐,女孩懷裡的黑狗沖他低低叫了一聲。
「他看骰子。」
江楓點頭,伸手從地上揀起半塊碎磚,翻出磚面上殘留的暗紅粉末。
「看相先看氣色,看命宮,看疾厄財帛,盯著骰子的人,盯的是局。」
男人喉嚨動了動,汗從額頭冒出來。
「可那張臉就是你。」
江楓沒接這句話,繼續往下問。
「他進過窯洞深處嗎?」
男人扶著門框,手指在爛木邊緣磨出木屑。
「沒有,每回都站在門口,背後是光,我們坐裡面,看不清細處。」
江楓把碎磚丟回地上,磚灰散開,露出窯口那幾枚舊釘的痕跡。
「真要用我的臉騙人,最該站到你們面前,讓你們記牢五官,他偏偏站在門口,只給輪廓,不給細節。」
爽靈把汽水瓶放到斷牆邊,終於開口。
「聰明人被騙,常輸在替騙子補細節。」
男人轉頭看他,嗓音發啞。
「你又是誰?」
爽靈沒有看他,只看著江楓。
「繼續拆,我愛看這個。」
江楓盯著男人的臉。
「最後一句,他開局前講過什麼?」
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半天才擠出一句。
「他說,命是賭出來的,膽子越大,福越厚。」
女孩抱緊黑狗,往江楓身後靠了靠。
江楓站起身,拍掉褲腳上的磚灰。
「這句話最假,我怕死,能繞開的坑先繞,繞不開再填,拿命去賭這種話,誰信誰先輸。」
男人的肩膀垮下去,方才咬死指認的勁頭被拆得乾淨。
爽靈從斷牆上下來,白鞋踩進磚灰,鞋面仍乾淨得扎眼。
「他當年記住的只是一團輪廓,我今天路過,順手把輪廓補成了你。」
江楓轉頭看他。
「補我的臉?」
爽靈攤開手,語氣輕巧。
「你名氣夠大,村里人要是圍著你喊騙子,我想看你先救人,還是先翻臉。」
江楓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銅錢邊緣,又把那點氣機按了回去。
「結果讓你失望了?」
爽靈打量他片刻,聳了聳肩。
江楓抬腳撥開地上的碎磚,磚灰滾到男人鞋邊。
「命魂本體跑來替幽精換招牌,你是真閒。」
爽靈看向窯洞深處,玩笑味少了幾分。
「害他的帳別掛我名下,磚窯這扇門是幽精埋的,它抓賭徒的貪念,我只動了回憶里的臉。」
江楓冷笑。
「門頭掛我的臉,帳本寫幽精的名,命魂這算盤打得真響。」
爽靈沒反駁,只把汽水瓶拿回掌間。
「你要這麼算,也行。」
江楓懶得再跟他鬥嘴,轉身往窯洞裡走。
那條陰濁暗線仍貼在地基縫裡,骨骰離開後,線頭縮得更細,卻還沒斷。
男人從碎磚堆里爬起來,雙腿發軟,扶著門框才站住。
「那我怎麼辦?房本的事,我媽要是聽見,真能把我趕出去。」
江楓沒有回頭。
「現在回去,把房本拿出來,明天帶你媽去把抵債合同作廢,你敢拖,我直接找村委會。」
男人嘴唇動了動,殘餘貪念還在往外冒。
「那骰子呢?」
江楓停步,側臉被窯口光線切出清楚輪廓。
「還惦記它?你的財運不是漏,是你自己拿刀割。」
男人被罵得低下頭。
女孩牽住小黑,小聲補了一句。
「二叔,你回去吧,我會跟奶奶講,讓她少打幾下。」
男人臉皮抽了抽,終究沒敢反駁,扶著門框往村子方向挪去。
江楓在窯洞裡找到正東位,用碎磚刨開地面,挖出一個掌心寬的淺坑,把包著骨骰的紙放進去,又覆上三層磚灰。
正東屬木,能泄這裡殘存的賭氣,骨骰暫封此處,等於先把門閂合上,不讓普通人再被引進來送錢送念頭。
爽靈站在入口邊。
「就這樣埋?」
江楓把最後一塊碎磚放穩。
「碎息源頭不在這,強拆會驚動後面的東西,先封門,再找主根。」
爽靈看著那塊磚。
「你可以用命定預言,把這局釘死。」
江楓直起身。
「我用壽命給幽精收拾爛攤子?它配嗎?」
爽靈笑了一下。
「這才有江半仙的味道。」
江楓走出磚窯,女孩和黑狗還在田埂邊等他。
女孩把二十三塊五捧出來,硬要往他手裡塞。
「叔叔,這是找小黑的錢。」
江楓看著她凍紅的手,從硬幣里拿走一枚五角。
「夠了,找狗業務打折。」
女孩怔了怔,把剩下的錢收好。
「那我回家了。」
江楓指了指廢磚窯。
「告訴你奶奶,以後別來,村里再有人晚上往這邊走,讓趙廣福通知村委會。」
女孩用力點頭,牽著小黑跑遠,黑狗跑出幾步後回頭叫了一聲,才跟著紅棉襖消失在秸稈堆後。
爽靈看著女孩離開的方向。
「你收費還分人?」
江楓往村口走。
「分,你這種看戲逃票的,另算。」
爽靈跟上來。
「我給過你路。」
「你給的是迷宮。」
「能走出去,就算路。」
江楓沒有再搭話,他走到村界碑前停下,取出三枚銅錢在掌心排開,以磚窯正東封位為起點,再借田埂風向與腳下車轍起了一卦。
銅錢落定,兩正一反,先前亂成一團的土路氣機從磚窯方向退回地底,村口那根空鐵桿上方也重新掛回了藍底站牌。
七路兩個字在冷風裡晃了晃,掉漆邊緣和江楓來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江楓收起銅錢。
「第一扇門打開了。」
爽靈站在村界碑旁,汽水瓶已經空了。
「打開,不代表開城。」
江楓看向遠處土路,公交車的發動機聲從主路那邊傳來,車燈穿過灰白天色,沿著原本消失的路線駛向水泥空地。
爽靈站在站牌下,朝他揮了揮手。
「江半仙,下一扇門別讓我等太久。」
回到旅館時天色已經暗下,房間裡暖氣燒得足,他取出平裝書翻到臨遼柳樹後面。
原本空著的頁浮出新字。
標題是東郊磚窯。
內容從村口站牌消失寫起,女孩找狗,骨骰出窯,小賣部男人指認第二個江楓,全部被記錄在紙頁上。
江楓翻到最後,指尖停在頁尾。
墨跡還在向外延展。
最後一行字慢慢成形,筆畫清楚得刺眼。
書頁末尾自動出現一行字,臨遼仍未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