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安魂曲》
這場戲是肖揚和兩位老師飾演的老年夫妻的對手戲。
鏡頭先掃過相框的一角,再落到男人拿著的照片上,再緩緩移動到肖揚的臉上。
男人吐出一口煙,低聲道:「死多久了?」
肖揚抬起眼皮,但是沒敢和對面的男人直視。他盯著男人手中的照片看了幾秒,又低下頭,聲音乾澀:「一周。身上沒啥大傷,主要是脖子,脖子劃開了,有條口子。」
他說完,喉結動了動,終於抬起眼看向對面的男人,「你看看,要覺得行,今天就把事兒定了,我著急用錢。」
男人的眼神從照片移動到肖揚臉上,問道:「你是他男人?」
肖揚的眼皮套拉下來,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
男人放下煙槍,緩緩走到他的妻子身邊,將手中的黑白照片交給她,然後在她身旁坐下。
女人接過照片,低著頭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先是小聲啜泣,肩膀輕微的抖動。
然後喉嚨里溢出一點聲音,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哭又不敢哭。
她抬起手,捂住嘴。
哭聲被壓在掌心裡,悶悶的,斷斷續續的。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壓回身體裡。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了,鬆開手,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戳進在場所有人的心窩子。
「咔。」
王雲帆喊了一聲。
路楊結束拍上,合上手裡的DV。
但屋裡其他人都沒動。
肖揚還蹲在牆角,頭埋著,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個演妻子的老師捂著臉,眼淚還在往外涌,怎麼擦都擦不完。演男人的老師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張黑白照片發呆,半天沒回過神來。
趙名拿著紙巾走過去,遞給女人一張,又遞給肖揚一張。
王雲帆走過去,拍了拍肖揚的肩膀,沒說話。
兩位老師過了好久終於調整了好了自己的情緒,他倆站起身,對視了一眼。
女老師搖了搖頭,聲音很輕:「這故事————太壓抑了。」
男老師點點頭,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王雲帆:「雲帆,短片的名字是?」
王雲帆緩緩吐出三個字,「安魂曲。」
屋裡的幾人都怔住了,開始在嘴裡慢慢咂摸這三個字的滋味。
沉默了幾秒,男老師開口了:「雲帆,按說你這個年齡,是接觸不到這類事情的,你是怎麼構思這個劇本的?」
王雲帆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
屋裡的燭光還在晃,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
「這個本子————」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是從我爺爺那兒來的。」
屋內所有的人都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我爺爺是村裡的赤腳醫生,年輕的時候背著藥箱,走村串戶給人看病。那時候窮,很多人付不起診費,那些人就拿雞蛋頂,拿糧食頂,但是更多時候,那些人什麼都拿不出來,只能說一聲「謝謝」。」
王雲帆適時地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張黑白照片上。
「爺爺他看得多了,見得多了,老了之後就喜歡跟我講故事。那時候我年紀小,聽不懂,只當是聽熱鬧。後來長大了,再去回味那些故事,才慢慢咂摸出點滋味。」
男老師往前探了探身子:「什麼滋味?」
王雲帆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爺爺總說,他治了一輩子病,只見過一種病窮病。」
屋裡徹底安靜了,這句話像一把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燭火跳動著,幾個人都愣在那裡,半天沒人說話。
女老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男老師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雲帆,就你剛才說的這句話,就值得拍一個長片。」
王雲帆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男老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本子好好留著,以後有需要,隨時來找我們。不管是選角還是磨劇本,能幫上忙的,別客氣。」
「行了,收工。」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動起來。
趙名開始收拾道具,把那些白蠟燭、香爐、黑白照片一樣樣裝回箱子裡。路楊把拍攝的素材放進包里保存好。肖揚終於從牆角站起來,接過趙名遞來的濕巾,把臉上那青一塊紫一塊的妝慢慢擦掉。
窗外,夜色沉沉。
幾個人走出教學樓,校園裡安靜極了,只有路燈還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肖揚走在最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王雲帆回頭:「怎麼了?」
肖揚低聲道,「感覺自己好像悟道了什麼,但是又說不出來。」
王雲帆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路楊在旁邊接了一句:「那就先別想,留著以後慢慢悟。」
趙名點點頭,補了一刀:「反正你悟出來了也說不明白。」
肖揚愣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真是這麼回事。他憋了半天,還是破防了,最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把剛才那點沉重的氣氛全衝散了。
路楊和王雲帆也跟著笑起來。
趙名站在一邊,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我看老肖就適合演那些沒個正經的角色,本色出演。」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起肖揚那油膩膩的腔調:「我與罪惡不共戴天————」
路楊笑得直不起腰,肖揚惱羞成怒地追著趙名要打,趙名邊跑邊喊「救命」,笑聲飄
在空蕩蕩的校園裡,越走越遠。
隨後的兩天,王雲帆又進入到加班加點的模式。
這次的剪輯、配樂、後期,全部由他親自把控。
雖然一開始只是把這部短片當做老師布置的作業。但他現在的心態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期初並沒有想到一部短片的能量有這麼大,大到它的作者都陷在裡面。
他把自己關在寫字樓的辦公室里,一幀一幀地剪,一格一格地調。
兩天兩夜,睡了不到六個小時。
終於在第三天,最終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