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國，孟買貧民窟外圍。
狹窄潮濕的棚屋裡，充斥著廉價營養液和劣質機油的混合氣味。【穆罕默德】從二手遊戲艙里爬出來，深陷的眼窩裡布滿血絲。他剛剛在右肺上葉連續搬運了十六個小時的低級血肉材料。
他走到角落裡那台屏幕碎裂的通訊器前，點開公會的結算界面。上面顯示著他今天的工資。
不到原定數額的三分之一。
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機車轟鳴聲。一名打著耳釘、穿著高檔防寒服的高種姓管事踢開了虛掩的房門。他沒有進屋，只是嫌棄地捏著鼻子，把一張帳單拍在門框上。
「骨盾耐久損耗，兩瓶微效恢復藥劑折舊，加上這片練級區域的管理費和保護費，扣完就剩這些。」管事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輕蔑，「哦對，拉賈少爺今天身體不舒服沒上線，他的打金指標你順手補上。做不完，明天這三分之一也沒了。」
穆罕默德看著帳單，目光掃過角落裡母親用來維持呼吸的廉價制氧機。他知道這筆帳全是憑空捏造，但他沒有憤怒地爭吵，也沒有歇斯底里地反抗。
房租和母親的藥費今天到期。他需要這筆被剋扣得只剩殘渣的錢。
他一言不發地收起那點可憐的電子轉帳，轉身重新躺回遊戲艙，按下了連接鍵。
……
右肺上葉，G-44區。
這裡是一段長滿暗紅色黏膜的低級支氣管。幾名剛剛換班的高種姓打金成員正坐在一旁休息，而【穆罕默德】則被指派去清理那些LV22到LV24的【刺毛病菌】。
他舉著那面邊緣已經開裂的公會配發骨盾，手中握著一根磨損嚴重的骨棒，正一步步向後退。這是【鋼鐵壁壘】最基礎的「引怪」操作。
他面無表情，動作機械，在大腦里把被扣掉的每一筆錢重新算了一遍。
買藥劑的錢，修裝備的錢，所謂的保護費。算到最後，結果非常清晰：只要繼續留在這個由高種姓掌控的公會裡，無論他每天刷多少只怪、連續干多少個小時，管理者總能換個名目把他的收益拿走。
這和他在現實中去建築工地搬磚有什麼區別？
面前，五隻【刺毛病菌】被他的嘲諷技能吸引，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他按照要求，將它們引到了一個狹窄的隘口，方便後方的隊伍集中收割。
就在他準備開啟職業護盾扛傷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公會的管理頻道。
管事不耐煩的聲音在語音頻道里響起：「那個達利特，動作快點！拉賈少爺的指標還差一半！」
他看了看眼前的怪物，又看了看手中的骨盾，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退會。」
他在公會頻道里敲下這三個字，隨後直接點開了公會界面，按下了退出鍵。
沒有任何遲疑，他把那面破舊的公會骨盾丟回了公會倉庫。身上屬於公會的幾件防具全部剝離，他只帶著那根完全屬於自己的破骨棒，以及背包里那點可憐的個人材料，轉身走出了G-44區。
他沒有去尋找那些高收益的危險怪物，而是在右肺上葉邊緣，找到了一段沒有人願意長期停留的狹窄區域。
這裡的怪物等級只有LV21到LV22，爆出的材料價格低廉，但優點是數量穩定，每次只會刷出兩三隻，而且退路極其明確。
這是一個【鋼鐵壁壘】單人就能緩慢處理的區域。
【穆罕默德】握緊骨棒，給自己定下了一套最機械、最簡單，但也最安全的重複動作。
第一步，靠近，只引一隻怪物。
第二步，怪物撲擊。他沒有強力的盾牌，目前也沒有資金來打造武器，因此便直接扯下一塊脫落的怪物甲殼，頂在身前，承受第一次物理衝擊。
第三步，身體順著支氣管的黏膜褶皺向後滑動半步，完美卸掉怪物的衝撞力。
第四步，在怪物僵直的瞬間，手中的骨棒精準地砸在怪物的同一處甲殼縫隙上！
第五步，怪物反擊。他再次用甲殼格擋，如果血量低於安全範圍，他立刻後退脫戰。等到【鋼鐵壁壘】的職業護盾轉好，再重複第一步。
他不用死亡趕路，不碰任何超出能力的敵人，也不指望什麼臨時奇遇。他把刷怪變成了一門精準到毫秒的數學題，變成了一場每天必須完成的枯燥修行。
砰！砰！砰！
甲殼碎裂，怪物倒下。
手中的甲殼擋碎了，他就從地上撿起另一塊；骨棒折斷了，他就用斷掉的半截繼續敲擊。
沒有華麗的技能，沒有熱血的怒吼。整個過程枯燥、機械、重複，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樁機。在連續數輪的重複動作之後，金光亮起，【穆罕默德】從LV24升到了LV25。
背包里，積累了第一批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材料。
「換錢，換裝備，然後繼續。」
他沒有休息。他看了一眼現實倒計時，立即沿相同順序，開始了又一輪刷怪。
「濕婆神……用您的第三隻眼，看清我……」
苦行僧一般的修行，開始了。
……
高維視角下，古淵的意志掃過了這段狹窄的支氣管。
他沒有給這個孤獨的底層玩家刷新任何個人任務，也沒有賜下額外獎勵。在古淵眼中，這名玩家正在主動刪除遊戲裡所有無法控制的風險。
他把職業動作練成了身體的本能。對別人來說，這只是無聊透頂的刷怪；但古淵看懂了，對穆罕默德而言，每一次不受傷地完成動作，都能換成現實里的收入，換成下一次拒絕高種姓盤剝的底氣。
這種把超凡力量徹底工具化、融入生存本能的苦行僧，同樣是古淵需要的基石。
……
孟買貧民窟外圍。
【穆罕默德】下線了。他通過玩家的公開交易區，將那些材料按市價賣給了一名散人收購者。
到手的錢，比他過去一整天在公會裡累死累活賺到的工資還要多出兩倍。
從主動接觸信息差，了解信息差，拒絕層層盤剝這一刻起，他頓覺天地寬！
「原來不止那麼點啊。」
他點開終端，先付清了房租，然後補齊了母親下一個月的藥費。
房門再次被推開，那個高種姓管事帶著兩名打手走了進來。他臉上的表情陰沉到了極點。
「你瘋了嗎？敢退會？」管事惡狠狠地盯著穆罕默德，「在梵區，沒有我們公會的保護，你信不信我能讓人在遊戲裡殺到你沒法升級？我現在給你一次機會，簽下這份加倍指標的合同，滾回來繼續幹活。」
穆罕默德關掉轉帳界面，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後，自己打金。」
他沒有理會管事的威脅，眼神狠厲，一階泰坦天賦的威壓讓管事不敢輕舉妄動。
作為打手，哪怕不是最後補刀的那一個，他的等級也超過公測玩家的平均值！
【穆罕默德】徑直走回遊戲艙，按下了連接鍵。
管事愣在原地，想要發作，但面對一具已經進入深潛狀態的軀殼，最終只能罵罵咧咧地離開。
右肺上葉的狹窄支氣管里。
【穆罕默德】的身影重新出現。他花了一小筆剛才賺到的錢，在交易行買了一面破舊的二手骨盾。
他舉起骨盾，握緊骨棒。
第一步，靠近，引怪。第二步，格擋，卸力。第三步，攻擊。
枯燥、機械、精準。
他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了新一輪的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