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柳巷,他聽嚮導提過一嘴,下九巷最深處,住的全是外來亡命客。沒有街牌,沒有固定門口,只有一株枯死的紅柳。
陳平沒從正巷走。
他退回銅柱那邊,換了一條更偏的窄道,重新穿到地面。
天色已經暗了。他這才發覺自己在地下待了幾乎一整天。第三天快過去了。
他在巷子裡找那株紅柳。
問了一個賣香火的老太婆,對方只搖頭。
又追著一個挑燈的孩子走了一段,那孩子被他拽住,嚇得渾身發抖,只說「紅柳不在這邊」。
陳平站在十字巷口,渾身像被抽乾了。
風從四個方向灌進來,他站在原地轉了一圈,滿眼都是灰撲撲的牆、緊閉的門、忽明忽暗的靈燈。
沒有一株柳樹,也沒有一個可以問的人。
他用力攥著那隻掌心發燙的手,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線。
可那熱度已經越來越弱了,像蠟燭見了風。他知道,再找不到方向,這最後一點線索也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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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氣味。
像燒過紙錢之後的余煙,混著一點陳年腐木的香。他順著氣味看去,巷口有一個蹲著燒紙的老頭,正一張一張往火盆里遞紙。
火燒得很慢,煙不往天上飄,反而貼著地面,朝陳平身後的一條死巷裡鑽。
陳平心中一動,順著那煙走過去。
死巷盡頭是一面牆,牆根下歪著一截枯木,黑漆漆的,模樣像極了柳樹,只是早沒了枝葉。
那煙在枯木前打了個旋,散了。
陳平走近,蹲下來。
枯木根部刻著兩個字:紅柳。
他幾乎要叫出來。
順著枯木往上看,牆頭上方露出一截極窄的木檐,被夜色和青瓦遮得嚴嚴實實。
若是不蹲下,根本看不見。
他按了按那枯木,站起身翻上牆頭。
牆後是一個極小的院子,地上鋪著青苔,正中間放著一盞沒點亮的引路燈。
院門緊閉、
但。
門縫裡透出一線極冷極白的光。
陳平跳下去,腳踩在青苔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走到門前,沒有推,而是把那隻掌心帶紅痕的手按在門縫上。
門板嗡嗡一顫,那線白光像被吸進他掌心,又流出來,順著門縫裂成幾條細絲。
他推門進去。
屋裡空蕩蕩的,只正中央擺著一張極長的黑木桌。
桌上並排放著七盞銅燈,六盞已滅,只有最靠里的一盞亮著,豆大的火苗泛著冷白色。
燈座下壓著一張紙條。
陳平走過去,把紙條抽出來。上面只有四個字,筆跡潦草,墨色未乾:
「西牆,有人。」
他抬起頭。西牆邊掛著半幅舊帘子,簾下一道極窄的暗門,正一開一合地動,像剛剛有人從那裡出去。
陳平握緊短刀,朝那道暗門走了過去。
暗門後是一條極窄的夾道,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陳平追進去,聽見前面有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衣料擦過土壁的沙沙響。
那人像老鼠一樣熟路,左拐右拐,陳平眼前黑一陣白一陣,全憑一口氣咬著不放。
「站住!」陳平低喝。
那人反而跑得更快,順手打翻牆邊一盞靈燈,冷白色的光「啪」地炸開,碎渣濺了陳平一臉。
陳平偏頭躲過,腳下不停,短刀在黑暗裡劈出一道弧光,正砍在那人前方半尺的土壁上。
碎石簌簌而落,那人猛地一矮身子,朝另一側翻去。
陳平沒給他再跑的機會。
他整個人撲上去,左手抓住那人後領,右膝狠狠撞在對方腰椎上。
那人悶哼一聲,反手擲出一把黑色小刺,陳平短刀一格,小刺擦著耳廓釘進牆裡。
他借勢把那人掀翻,翻手按在泥地上,刀尖直接抵入喉下三分。
「還跑?」
陳平喘著氣,血從耳廓滴下來,熱烘烘地滑過脖子。
那人被壓著,臉貼在泥里,胸膛起伏得厲害。
陳平扯下他臉上的黑布,是個瘦削男人,半張臉全是青色的紋路,像遭過什麼術。
他認得這紋路、
和那傀儡後頸的黑線有幾分相似,只是沒那麼深。
「你、你殺了我,線就斷了。」
那人語氣威脅,「你、你找不著下一段的。」
陳平把刀尖往下壓了半寸,血立刻滲出來,混著泥,紅黑一片。
「我不殺你。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那人拼命眨眼,喉嚨里擠出幾聲嗚咽,似在權衡。
陳平伸手在他耳後和下頜處摸了摸,確認沒有藏毒牙,又用銀針刺入他頸側兩處穴位。
這是溫酒教過的法子,讓人慾死不能,欲逃無力。
「說。西牆那道暗門通向哪兒?」
那人咳了兩聲,嘴一撇,像在笑又像在哭:「通……通『小陰槽』,是引魂坊的廢渠。從那裡下去,能繞到內坊後牆。你、你找不到的,沒有帶燈符,裡面全是迷魂障。走三步就回不來了。」
「在……在我左邊袖子的夾層里……」
陳平伸手去摸,果然在袖內縫線中摸到一塊溫熱的石片,上面刻著細密的符文,透出極淡的光。
他把它往那人臉前一晃:「就這個?」
那人點頭,又立刻搖頭:「只能照三丈。三丈之外,全靠命。」
陳平又問:「林依的術引是不是也在這小陰槽里?」
那人眼珠猛地一縮,像被人戳中了命根,嘴唇直抖:「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一個跑線送信的,他們讓我把燈符送到西牆,說有人來取,我就知道這麼多!」
陳平盯著他,片刻後,從腰間扯下一根韌藤,把人反綁在夾道邊的鐵環上,又用布條塞住嘴。
「你最好別亂動。」他低頭說,「我回來之前,你還能活著。」
那人嗚嗚地叫,像要說話。
陳平沒再理他。
他把燈符攥在手裡,那點冷光從指縫間溢出來,把兩側土壁照出一層青灰,像走進了地底結冰的河道。
小陰槽果然邪。
陳平一下去,就明白那人沒騙他。
那是一條被廢棄的地下暗渠,腳下全是滑膩的青苔和碎骨,頂壁矮得他得弓著背走。
冷光所及只有三丈,三丈之外黑得像被墨汁灌滿。那黑不是沒有光,而是光到不了,像被誰一口吞掉。
他走了不知多久,起初還能辨方向,後來腳下拐了幾道彎,就完全分不清南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