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心口一跳,差點回頭。
可他沒應。那聲音又叫了一遍,這次近了很多,像就在他後頸旁,連氣息都貼上了皮。
「陳平,我跟你一起下去。」
陳平咬緊牙關,邁出下一步。那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極輕極柔,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的。
「你不想見我嗎?」
是嚴琳。
陳平整個人一僵,腳下一停。橋板下的黑水忽然翻湧起來,一隻白得發青的手從水下伸出,抓住他的腳踝。
陳平腦中炸開。
他猛地低頭,看見自己腳踝上纏著一縷極黑極長的頭髮,那手正沿著他的腿往上攀。
就在這時,他腕上三枚舊錢「嗡」地一響,其中一枚「啪」地裂成兩半,濺出幾滴黑水,那手像被燙著一般縮回水裡。
陳平回過神,拼命往前疾走。
再沒聽見有人叫他。
過橋後,眼前出現九道石龕。
龕中陰佛一排排坐著,低眉垂目,手心各有一隻半睜的眼。
陳平低頭疾走,走三龕一低頭,絕不對第四道佛看。
一直走到第七龕,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笑聲,像小孩從佛龕後探出腦袋。
陳平沒理。
第八龕。
那笑聲又近了一點,像貼著他的影子在笑。
他加快腳步。第九龕,正要過去,斜前方一尊陰佛忽然「咯」地轉了一下脖頸。
陳平本能地眼珠一偏,正對上手心裡那隻眼。
那隻眼是活的。
瞳孔極細,像一線針尖,直直刺進他眼中。
陳平整個人像被定住,胸口一窒,腳下像被澆了鐵水。
腕上第二枚舊錢應聲而碎。
他腦子像被劈開一條縫,無數畫面湧進來,全是嚴琳的臉,從笑到哭,從血到灰,從活到死,一遍一遍在眼前翻。
他幾乎就要跪下。
就在這時,懷中那半塊黑玉佩「嗡」地一震。
陳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猛地清醒過來,低頭不再看那佛眼,連滾帶爬衝過了第九龕。
過了龕道,面前出現一座極高的石牌坊,通體青黑,上面寫著四個字:
「柳氏陰門」
牌坊下沒有路,只有一條白森森的細徑,兩邊堆滿紙人。
陳平喘著粗氣,腕上只剩一枚舊錢。
他抬頭看那牌坊,忽然想起柳河說:到了牌坊,要鬼引路。他還沒想到誰給他引路,就看見牌坊左邊的一堆紙人里,有一個慢慢站了起來。
那紙人沒臉,穿著碎花衣裳,朝陳平招了招手,然後轉身,往牌坊後面走。
陳平知道,這就是路。
他跟著那無面紙人,一步步穿過柳氏陰門。
紙人走得極輕,踩在細徑上,沒有半點聲音。
越往裡,空氣越冷,像無數細小的冰晶往骨頭縫裡鑽。
不知走了多久,紙人忽然停住,抬起一隻白紙胳膊,朝前一指。
前面是一片極大的洞窟。
壁上千百個洞,每個洞裡都放著陶壇、木匣或半掩的灰布。
那裡面,是斷魂井最底的「千面窟」。
紙人朝右一指,便原地一軟,癱在地上,成了碎紙。陳平朝右走。走到第七窟,從下往上第三排,果然有一個灰陶壇,壇口朝西,沒有封符。他屏住呼吸,伸手去抱。
罈子極冷,像剛從黑水裡撈出來。
陳平把它揣進懷裡,用破衣裹緊。就在這時,最深處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極輕,極遠,像從地底第三層下面浮上來的。
陳平全身汗毛倒豎。
他順著聲音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直到看見前方一塊石台,台前跪著一個極瘦極瘦的人影,背對著他,頭髮拖到地上,青白如死水。那人影忽然動了。
「別……過來……」
聲音嘶啞,像嗓子眼被什麼堵了半截。陳平如遭雷擊。
那是……林依?
陳平沒敢動。
那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透上來,悶悶的,每個字都像被石頭壓過。
可落進他耳朵里,卻比刀尖刮骨還清晰。
「別過來。」
那極瘦的人影沒有轉身,頭髮披了一地,青白泛灰,像被井水泡了太久的舊綢子。
陳平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像在忍什麼,又像被什麼扯著。
「林依?」
陳平試探著往前邁了半步。
就這半步,四周突然變了。
千面窟里所有陶壇同時發出「嗡嗡」的共鳴聲,壇口像被風從里往外掀,黑氣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那些原本安安靜靜蹲在壁洞裡的灰陶、黑瓷、黃泥罈子,忽然像活了過來,口子一張一合,發出極細極密的絮語。
不是人話,像無數張嘴在水底嚼舌根。
陳平懷裡的那個灰陶罈子也在震,震得他肋骨發麻。
他伸手按住,掌心被壇壁燙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面拿針扎他。
他低頭一看,壇口朝西的那面竟滲出一層暗紅水珠,像血汗。
石台前的人影忽然動了。
她慢慢站起來,動作極僵,像每一節骨頭都被鏽住了。
頭髮從地上拖起來,帶起一小片黑水。
「我讓你別過來。」
她說完,猛地轉頭。
陳平看見了那張臉。
極白,白得發青。
眉眼還在,卻像被水泡得有些浮腫,嘴唇青紫,眼窩深得能蓄水。
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
不是林依。
陳平往後退了半步,短刀橫在身前:「你不是林依。你是誰?」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動時,像有什麼東西在皮底下爬。
「林依?呵……原來還有人記得她。」
她聲音幽幽的,像把冷氣從嗓子眼往外擠。
「我是被她害死的人。她把我丟在這下面,自己走了。這些年,我在井裡替她受罪。你說,我該不該找她?」
陳平握刀的手緊了緊:「你說林依走了?她沒死?」
「死?」那人笑得更大聲,像聽到天大的笑話,「她怎麼會死。她比鬼還精。當年斷魂井動亂,她趁亂逃了出去。留下我們這些替死鬼,在井底替她守著。我這張臉,就是泡爛了也忘不掉她。」
陳平腦子「嗡」了一聲。林依還活著?而且當年就逃出了井?
那柳河口中的「她沒死,但比死更難受」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夜渡仙,為什麼說下面除了他還有一盞活著的燈?到底誰真誰假?
「你少拿這套糊弄我。」
陳平盯著那女人,「你既然不是林依,為什麼躲在千面窟里?又為什麼我一進來,你就叫我別過來?」
那女人臉色變了,像被戳中痛處。
她忽然往前一傾,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滑下石台,落在地上,手腳並用朝陳平爬來,速度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