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蹬腿,鐵鏈上的刺扎進肉里,血順著鏈子往下淌。那個持戟的陰將已經追到面前,一腳踩在他胸口,戟尖對準他咽喉。
「偷到陰司來了?膽子不小。」
陳平想揮刀,可那隻踩在胸口的大腳像座山,壓得他氣都喘不上來。戟尖往下壓了一寸,刺破了他脖子上的皮。
就在這時候,一道極快的白影從側廊盡頭掠來。
陳平只覺眼前一花,踩他的陰將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撞在牆上,青鐵色的臉凹進去半寸。
纏他腿的鐵鏈也「啪」地斷了,斷口整齊得像被刀切過。
陳平掙扎著爬起來,捂著胸口抬頭看。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白衣,長發,臉極白淨,是 眉目秀氣,看著不過三十出頭。可陳平一看見那張臉,腦子裡「轟」地炸了。
陳平盯著那張臉,腦子裡翻江倒海。
他認得她。
礦場第三巷,塌方那天,她被埋在碎石底下,是陳平徒手刨了半個時辰把她扒出來的。
她叫周小蝶,才十九歲,瘦得像根竹竿。
後來礦上發瘟疫,她沒熬過去,陳平還給她墳頭添過一鍬土。
「周小蝶?」陳平嗓子發澀。
那白衣女人面無表情,指尖白光不滅。
她根本不看他的臉,只看他懷裡的鎖魂瓮。
「東西留下。」
陳平心裡一沉,可嘴上還抱著一絲僥倖:「你不認得我了?礦場,塌方,是我把你拽出來的啊。」
周小蝶猛地抬手。
白光化作一道氣刃,貼著陳平的臉頰削過去,燒焦了他一綹頭髮。
氣刃撞在身後石柱上,石柱「咔嚓」裂開一道深紋。
陳平就地一滾,懷裡鎖魂瓮差點磕在地上。
他抬頭再看周小蝶,她的眼睛終於有了變化,瞳孔深處浮出一層灰白色的翳,像死魚的眼。
傀儡。
陳平心頭那點僥倖碎了。
「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不認得就不認得。」
周小蝶往前踏了一步,雙掌一錯,十幾道白光從她指縫間激射而出。
陳平翻身跳起,斷刀橫在身前,白光撞在刀身上「叮叮噹噹」碎成火星,可有一道擦過他右肩,皮肉翻卷,血珠子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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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悶哼一聲,不退反進。
他知道傀儡的弱點。
嚴琳教過他。
傀儡動起來靠的是牽引線,線斷了,再強的傀儡也得散。
周小蝶動作快、力道猛,可她轉身的時候右肩會先動,左肩才跟著走,說明牽引線接在她右後肩胛骨上。
陳平矮身衝到她身側,斷刀反握,刀尖對準她右後肩用力一紮。
「噗」的一聲,像是扎進了濕木頭。
周小蝶整個身子僵了半瞬,右臂猛地垂下去。她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尖的嘶叫,左掌反手拍來,正中陳平胸口。
陳平整個人被拍飛出去,後背撞在廊柱上,嘴裡腥甜上涌。
他撐著刀跪起來,看見周小蝶右後肩的皮肉正在往下掉,像融化的蠟,裡面露出一截拇指粗的銅絲,銅絲上纏著密密麻麻的黑線,正在一根一根崩斷。
「再來。」
陳平抹掉嘴角的血,搖搖晃晃站起來。
周小蝶撲過來,左掌如刀。
陳平側身避開,斷刀從下往上撩,削在她左腕上。「嗤」一聲,左腕外層皮肉破開,也露出銅絲。她兩隻手都廢了,腳步卻沒停,一頭朝陳平撞來,頭頂上冒出一截極尖的骨刺。
陳平矮頭躲過,膝蓋頂在她小腹上,把她頂退三步。他追上去,斷刀抵住她咽喉,刀尖已經刺破了皮,下面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他停住了。
周小蝶仰面倒在地上,脖頸處的銅絲「嗡嗡」顫著,那張白淨的臉在抽搐,灰白的翳一閃一閃,像風裡的殘燭。
陳平看著她,腦子裡全是嚴琳。嚴琳的傀儡也是這般,骨頭縫裡塞著銅絲,被人煉成了牽線的偶。他一刀下去容易,可這刀下去,跟灰燈人煉她的時候有什麼區別。
「滾。」陳平把刀收回來,一腳踹在她肩頭,把她踢翻過去,「別讓我再看見你。」
周小蝶伏在地上,半天沒動。
陳平轉身要走。
身後傳來一個極輕極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陳……平?」
陳平腳步一滯,回頭。
周小蝶側著臉趴在地上,左眼的灰白瞳孔退下去一半,露出一隻清亮的眼珠子,裡面映著陳平的影子,濕漉漉的。
她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
「礦場……你把我……挖出來的……」
陳平喉嚨一堵。
「是我。」他說。
周小蝶的眼角淌下一滴淚,那淚是灰白色的,落在青石板上「滋」地冒了股白煙。
她想爬,可兩隻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銅絲從腕口支棱出來,像折斷的樹枝。
「走……」她嘴唇翕動,「快走……他們來了……」
陳平剛要開口,側廊盡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十幾道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清一色的青鐵面孔,手持長戟鐵鏈,比之前那兩個陰將多出數倍。判官府的正規陰兵。
陳平把鎖魂瓮往懷裡一摁,轉身想跑。可來路已經被堵死了,三面合圍,只剩身後周小蝶趴著的那條窄巷還空著。
周小蝶用下巴朝窄巷方向點了點。
「那兒……通後面……你跟我走……」
陳平低頭看她,猶豫了一瞬。這女人剛剛還要殺他。
周小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灰白的淚又淌下來一滴:「我……不想殺你……是線……他們牽的線……」
陳平牙一咬,彎腰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她比他想像中輕得多,像一捆乾柴。他把她往肩上一扛,朝窄巷裡衝進去。
巷子極窄極暗,只能容一人側身過。陳平扛著周小蝶一路擠過去,身後陰兵的追喊聲越來越遠。巷子越走越深,兩邊的牆從黑石變成了黑木,又從黑木變成了某種暗紅色的東西,摸上去溫溫的,像干透的肉。
周小蝶在他肩上斷斷續續地指路:「左……再左……底下……」
陳平摸到一道向下的窄梯,踩著往下走。
走了十幾級,底下豁然開朗,竟是一間極大的暗室。
四面牆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銅絲,每一根銅絲末端都連著一具傀儡的半成品。
有頭的、有手的、有半截身子的,像一片被肢解的森林。
暗室正中間擺著一口石台,台上刻著極複雜的陣法紋路,紋路中心是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剛好能放下一隻瓮。
鎖魂瓮。
陳平把周小蝶放在石台邊上,環顧四周。那些傀儡的半成品里,有一具只剩骨架,可骨架的右手指節上套著一枚銅環,銅環內壁刻著一個「嚴」字。
陳平瞳孔驟縮。
這是嚴琳的骨。
灰燈人煉嚴琳的地方,竟然在陰司也有一處。
周小蝶靠在石台上,用下巴指了指石台底部。
陳平蹲下去看,石台底下嵌著一個暗格,暗格蓋板上刻著咒文。他把斷刀插進縫隙里一撬,蓋板彈開,裡面是一隻匣子。
匣子打開,是一塊拳頭大的黑玉,通體溫潤,內部有極淡的金色紋路在緩緩流動。黑玉旁邊壓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只有兩行字:
「此玉曰『定魂玦』。陰司第七殿判官私藏。可安仙魂,不散不滅。比瓮更牢。」
陳平把黑玉攥在手裡,入手極暖,像握住一顆活人的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小蝶。她趴在石台邊,兩隻斷臂垂著,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走吧。」陳平把定魂玦和鎖魂瓮都收好,走到她面前蹲下,「順著原路,別回去。等線全鬆了,找個地方躲起來。」
周小蝶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隻清亮的眼珠子裡,映出他滿臉血污的模樣。
陳平站起來,朝暗室另一頭的出口走去。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周小蝶極輕的聲音。
「嚴琳……她還好嗎?」
陳平停下腳步。
「她活了。」他說,「半個。」
周小蝶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沙啞又濕冷,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比我強。」
陳平沒回頭,大步走了出去。
陳平把鎖魂瓮和定魂玦擺在桌上的時候,溫酒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是一種極罕見的亮,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忽然透出火光。
她伸手先摸定魂玦,指尖觸到黑玉表面,玉里的金紋忽然加速流動,像活物嗅到了氣息。溫酒的手指縮回來,又慢慢按上去。
「東西是真的。」她聲音發緊,「定魂玦比鎖魂瓮還稀罕。你怎麼弄到的?」
「底下有個暗室。跟嚴琳的傀儡有關。」陳平沒細說周小蝶的事,只把斷刀擱在桌角,「夠不夠?」
溫酒沒答,轉頭去看林依。左廂房裡,林依被銅印鎮著,眉心那道紅紋縮回了半寸,可顏色還是深的,像一條蜷在皮下的蜈蚣。她的呼吸很淺,嘴唇翕動,時不時吐出幾個聽不清的字。
「夠。」溫酒終於開口,「鎖魂瓮引魂,定魂玦封魂。雙重保險。今晚就能動手。」
陳平攥了攥拳,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入夜後,溫酒在左廂房擺開陣仗。
她把鎖魂瓮放在林依床頭,瓮口朝外,封泥上畫了一道新的符。定魂玦嵌在瓮底,黑玉金紋透過瓮壁微微發亮,像一顆埋在灰陶里的心臟。
陳平被安排在床尾,按住林依的雙腳。猴臉怪物蹲在窗台上,一雙銅鈴眼盯著林依,喉嚨里發出極低的咕嚕聲。
溫酒站在床側,左手執銅印,右手捏著一根極長的銀針,針尖上凝著一滴發亮的藥水。
「我把她的魂從林依身子裡往外引。引出來的過程她一定會反抗。
銅印鎮她,銀針封她眉心。等魂離體一寸,陳平你立刻把瓮口對準她眉心。只要魂進了瓮,定魂玦會自己合攏。」
陳平點頭,掌心全是汗。
溫酒深吸一口氣,銀針猛地刺入林依眉心。
林依的身體弓起來,像一條被釘在板上的魚。她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尖極長的嘶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陳平死死按住她的腳踝,掌心裡的銅錢燙得像燒紅的鐵。
溫酒的銀針往下壓,一寸,兩寸。針尖周圍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霧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一隻被按在水底的鳥。
「來了。」溫酒低聲喝,「松印。」
她左手銅印往上一提,林依眉心那道紅紋猛地炸開,一道白光從她額心噴涌而出,直直朝瓮口衝去。陳平看見那白光里裹著一張極模糊的臉,眉目清冷,髮髻高聳,是個穿著古裝的女人。
女仙官的魂。
白光撞進瓮口,瓮身「嗡」地一震。定魂玦的金紋瞬間暴漲,像無數條金蛇纏住那道白光,往玉里拽。
陳平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瓮身忽然「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溫酒臉色劇變:「不對!」
那道白光在瓮里猛地膨脹,像一顆被硬塞進小盒子的氣球。
定魂玦的金紋被白光撐得根根斷裂,黑玉表面「啪」地炸開一道深痕。
瓮身裂紋從一道變成三道,從三道變成蛛網,暗紅色的封泥簌簌往下掉。
「定魂玦鎮不住!」溫酒的聲音變了調,「她的魂太強了!比普通仙官強十倍!」
陳平撲過去,雙手按住瓮身,想把裂縫捂住。可他的手剛碰到瓮壁,一股極猛的力從裡面頂出來,震得他虎口發麻。瓮身「砰」地一聲炸開,碎陶片飛濺,定魂玦從瓮底彈出來,在半空中碎成三瓣,金紋瞬間黯淡。
白光從碎瓮中衝出來,在半空轉了一圈,像一條被激怒的蛇,猛地朝林依彈回去。
「攔住它!」溫酒尖喝。
陳平本能地伸手去抓那道白光。他的手穿過了光,像穿過一團冰水,什麼也沒抓住。
白光「嗖」地射回林依眉心,林依整個人猛地彈坐起來,眼睛睜開——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左眼褐色,右眼綠色。
她張開嘴,吐出兩個聲音疊在一起:一個虛弱得像遊絲,是林依;一個清冷得像冰裂,是女仙官。
「你……鎮不住我。」綠眼睛說。
「陳……平……」褐眼睛在流淚。
溫酒咬牙,把銅印重新按上去。
這一次銅印只撐了三息,就從中間裂成兩半。溫酒被震得連退三步,嘴角滲出血絲。
林依又倒回床上,兩個聲音都消失了。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白,眉心那道紅紋不僅沒退,反而往兩側蔓延,爬上了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