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邪印從匣中破空而去,落入雲玖手中,那方古印在半空中震顫嗡鳴。
赫連燼踉蹌著追出去,經脈里殘存的靈力亂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看見玄微子從側殿衝出,白髮在夜風中揚起,符策在指間成形——
「狐妖!你竟敢……」
後面的話沒說完,雲玖便回身一掌擊出,赫連燼只看見白影一閃,師父的身影便撞飛出去,撞碎了廊下的石欄。青石板上漫開的血,在月光下黑得發亮。
「師父——!」他的嘶吼卡在喉嚨里,因為雲玖已經越過他,朝司外掠去。
忽如其來的背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追出了雲京,追過了荒原,一直追到萬妖淵。
那道白影在淵口停住了。
他至今記得那個背影,白髮在淵口翻湧的妖風中散開,九條狐尾在夜色里像九盞將滅的燈。他離得那樣近,近到只要再邁三步就能抓住那隻手。
隔著月色與妖風,他看見雲玖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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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在道歉。
然後那道白影便墜了下去,像一顆被天幕抖落的星,直直地沉入萬妖淵無盡的黑暗裡。
「我不明白……」
赫連燼坐在黑暗的真君殿裡,手蓋在眼睛上,肩膀開始發抖。他笑起來,笑聲嘶啞,比哭還難聽。
「雲玖……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夜。為什麼偏要在他把整顆心都交出去的時候,將它踩碎?
為什麼偏要讓他嘗盡了世間最大的歡喜,再將他摔進最深的煉獄。
那之後三年,他在淵口布了禁陣,日夜以靈力鎮守,把萬妖淵的裂口封了一道又一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防妖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
他不信雲玖就這麼死了。
九尾狐妖,本源金焰未滅,哪怕墜入深淵,也該有一線生機。他日日夜夜守在淵口,以誅邪印殘存的波動為引,一寸寸搜遍淵底玄冰。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每次下去都抱著兩分希冀,每次上來都帶著十分心死。
直到前天,禁陣終於有了反應。
他站在冰窟裂口處,看見冰中那道蜷縮的白影時,手裡握著的劍差點掉在地上。
三年不見天日,那人竟還活著。白髮凍成了冰錐,唇色慘白,身形瘦得幾乎透明。可那雙眼睛睜著,琥珀色的瞳孔在冰層下轉了轉,看見他時——
竟然還笑了。
「赫連真君,三年不見,一見面就這麼熱情?」
那語調,那神態,和當初趴在他案邊、叼著他筷子上的菜、偷偷用尾巴卷他手腕的狐狸,一模一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那六年的情意、那夜的背叛、這三年的恨與等待,全都是他赫連燼一個人做的一場荒唐大夢。
所以他下手格外狠。鎖鏈穿透妖力經脈時,他用了十足的力氣。符光灼燒皮肉時,他催動得毫不猶豫。把那狐狸遊街示眾時,他站在暗處看了一整場。
可那狐狸沖別人笑。笑得眼尾彎彎、雪白的狐耳輕輕轉動,和當年沖他笑時一模一樣。
赫連燼蓋在眼睛上的手指縫裡,滲出一線濕意。
「你憑什麼笑……」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雲玖……你憑什麼還能這樣笑……」
殿外傳來守夜弟子的腳步聲。
他猛地收住聲,手從臉上放下來,臉上只剩一片慣常的冷峻。只有眼角那一點殘紅泄露了方才失控的痕跡。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捲走了殿中最後一點殘餘的暖意。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懸在雲層後,慘白的光穿過薄雲灑下來,照著廊下那盞無人再替他剪的燈。
他的腳步頓了頓,轉身朝鎮妖司天牢的方向走去。
——
同一時刻,天牢。
牢房裡的符光每隔一刻鐘便會亮上一次,凌曜靠在籠壁上,系統000給的這個世界的影像回放也剛好放完。
他慢慢睜開眼,感嘆似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系統000的電子音立刻竄了出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調調:
「你嘆什麼氣啊你?當初幹嘛非要作那一下子死?你那一掌拍下去爽不爽?看看人家那眼神,心都碎成渣了好嗎!現在好了,你渾身上下那麼黑,你怎麼洗嘛?拿什麼洗?拿頭洗?」
凌曜聞言歪了歪腦袋,伸手扯開衣襟,露出胸口那一小片皮膚。
「我黑嗎?」他偏過頭,對著識海里的系統認真道,「我這不是挺白的麼?」
系統000:
「……」
電子音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有毒吧。」
凌曜把衣領攏回去,笑了一下。「好了,別的不說,零子哥,先幫我查個東西。」
「什麼?」
「我當初送他的定情信物,他還有沒有留著?」
系統000的電子音頓了一下,「什麼定情信物?」
「玉佩啊。」凌曜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中亮了一下,「他一個我一個的那個。」
系統沉默了一陣,過了一會兒,電子音重新響起,語調恢復了慣常的平板:
「查到了。你送給赫連燼的那枚玉佩,他一直貼身藏在衣服裡面,你一般看不見。」
凌曜在識海里嘿嘿笑了一聲,那笑聲又輕又賊,活像只叼了雞的狐狸,「還在就行。還在就說明他還沒對我死心嘛。」
他說著抬起被鎖鏈縛住的雙手,對著幽暗的燈火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指節,自戀道,「也是,我這天生麗質的,想讓人死心都難……」
系統000:「……」
沒眼看。
凌曜讓系統000幫忙搞個和赫連燼那個玉佩一模一樣的一個。
系統000的電子音頓了頓:「你要幹嘛?」
「這不三年過去了嘛,」凌曜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符光的餘燼,「我自己那個在我墜淵的時候就已經丟了。這沒有玉佩,我後面不好演啊?」
「演什麼?」
「演深情啊。」凌曜理直氣壯,「他要是哪天突然想起來問我要,我總不能兩手一攤說丟了吧?那多破壞氣氛。我要求不高,外表一樣就行。」
系統000:「500積分。」
「沒問題!」凌曜點頭道。
話音剛落,凌曜的手心裡便凝成了一枚玉佩的形狀。通體瑩白,隱隱泛著淡金色的紋路,和赫連燼的幾乎一模一樣。凌曜伸手把它接住,冰涼的觸感貼住掌心,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後撩開領口,把紅繩掛在脖子上,玉佩貼著心口那層薄薄的皮膚,垂進衣料內側藏好。
正在此時。牢房外的甬道里,響起了腳步聲。
凌曜的狐耳猛地豎了起來。他偏過頭,琥珀色的瞳孔在符光中微微一縮。
「不是吧不是吧……」他在識海里低聲嘟囔,「我老攻大半夜的不睡覺,怎麼又來了?」
系統000的電子音裡帶上了一絲幸災樂禍:「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