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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人心所向

2026-02-18 02:08:14 作者: 達芬剛

  澶州節度使府邸,偏廳。

  氣氛比數日前更加凝重,空氣仿佛凍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柴榮已陷入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狀態,藥石罔效,生命如同風中殘燭。

  王朴、韓通、張永德三人再次聚首,燭光映照著他們寫滿憂慮與決斷的臉龐。

  「王先生,」韓通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使君……怕是就在這幾日了。」

  「汴梁那邊,催促確定託孤輔政人選的旨意,一日密過一日。」

  「趙匡胤近日活動頻繁,與殿前司幾位將領往來密切。」

  「其麾下那支用『淬火』法練出的兵,凶煞之氣日盛,絕非善類。」

  張永德接口道,眉頭緊鎖。

  「更棘手的是,流言愈演愈烈。」

  「不僅有說陳防禦使擁兵自重的,如今更傳出……傳出欲立點檢為天子的風聲!」

  「點檢」二字一出,偏廳內頓時一片死寂。

  現任殿前都點檢,正是張永德本人。

  這流言的惡毒之處,不言而喻。

  王朴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椅背,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韓、張二人耳中。

  「韓將軍,張將軍。」

  

  「永德兄……」

  韓通看向張永德,語氣複雜。

  「這流言分明是衝著你我,衝著使君身後的澶州大局來的。」

  「趙匡胤其心,已是昭然若揭。」

  張永德苦笑一聲。

  「我這張點檢的椅子,如今是坐在火山口上了。」

  「符訓導(指符太后)和幾位輔政,本就更屬意汴梁系的將領。」

  「如今這流言一起,無論真假,我這位置……怕是都坐不穩了。」

  王朴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向關鍵。

  「二位將軍,且拋開流言不談。」

  「依二位之見,若使君不幸賓天,這澶州,這北疆防線,乃至這飄搖的天下,託付於何人,方能保境安民,不負使君一生心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

  「使君前日清醒時,曾有一言囑我……」

  韓通和張永德立刻屏息凝神。

  王朴目光掃過二人,一字一句地重複了柴榮那石破天驚的密囑。

  「存續重於虛名,大局高於私忠。」

  話音落下,韓通虎軀一震,張永德瞳孔驟縮。

  這句話,幾乎撕開了最後那層名為「忠誠」的遮羞布。

  將亂世中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生存法則,赤裸裸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效忠的對象,可以是一個君主,但更應該是這片土地,是這方百姓,是他們麾下將士的前途性命。

  「使君……竟看得如此透徹……」韓通喃喃道,臉上閃過一絲悲涼,隨即又被決然取代。

  他猛地抬頭。

  「既如此,我韓通是個粗人,便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趙匡胤,確有能耐,但其人性情,近年來愈發驕橫,手段酷烈。」

  「尤其與那來歷不明的鐵鴉軍勾連過深,恐非天下之福!」

  「反觀陳文仲(陳穩)!」

  韓通的聲音激昂起來。

  「自他投效使君以來,守城、練兵、治國、禦侮,哪一樣不是堂堂正正,哪一樣不是功勳卓著?」

  「高平救主,黑松嶺破敵,鷹嘴崖夜襲,樁樁件件,皆是為國為民,挽狂瀾於既倒!」

  「其治下三縣,政通人和,百姓安居,軍械精良,糧草充盈,此乃真正的王佐之才,根基之象!」

  「更難得的是,他待人至誠,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麾下文武,皆願效死力!」

  「靖安軍之戰力,二位有目共睹,那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威風!」


  張永德默默聽著,眼神變幻不定。

  他想起陳穩每次軍議時的沉穩建言,想起他從不居功自傲的態度。

  想起他麾下那支紀律嚴明、士氣如虹的靖安軍,想起洛川三縣那蓬勃發展的景象。

  與趙匡胤那邊愈發緊張、充滿算計的氛圍相比,高下立判。

  「韓兄所言……句句在理。」

  張永德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與陳防禦使共事,令人心安。」

  「而與趙匡胤……每每相對,總覺如芒在背。」

  「這天下,已禁不起又一個權欲薰心、手段酷烈之主了。」

  他看向王朴,眼神變得清晰而堅定。

  「王先生,永德願以大局為重。」

  「若真有變局,我……支持陳防禦使。」

  韓通重重一拍大腿。

  「好!我亦如此!」

  王朴看著終於達成一致的兩位軍中重將。

  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緩和。

  「二位將軍深明大義,實乃澶州之幸,百姓之福。」

  「然則,目下局勢,仍需謹慎。」

  「陳防禦使已在返程途中,不日將至。」

  「在其抵達之前,我等需穩住澶州局面,絕不能讓趙匡胤搶先發難。」

  韓通冷哼一聲。

  「放心!有俺韓通在,澶州兵馬,亂不起來!」

  「他趙匡胤那幾百『淬火』兵,再兇悍,還能翻得了天?」

  張永德則思慮更周。

  「王先生,流言一事,需設法平息,至少不能讓其干擾軍心民心。」

  「我這張點檢的位子……或許可以主動做些文章。」

  王朴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張將軍有何高見?」

  張永德壓低聲音。

  「我可主動上表汴梁,以『避嫌』、『才德不足』為由,請辭殿前都點檢一職。」

  「同時,力薦……陳文仲接任!」

  韓通眼睛一亮。

  「妙啊!此乃以退為進之策!」

  「既破了流言,又將陳文仲推到了更關鍵的位置上!」

  王朴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此計可行。」

  「即便朝廷不允,或另委他人,也足以表明我等態度,震懾宵小。」

  「就這麼辦!」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如何控制關鍵城門,如何安撫各部軍隊,如何應對汴梁可能的各種反應。

  直到東方微白,方才散去。

  就在韓通與張永德離開節府不久,一騎快馬衝破晨霧,馳入澶州南門。

  馬背上的騎士風塵僕僕,卻目光銳利,正是日夜兼程趕回的陳穩。

  他並未直接前往節度使府邸,而是先回到了自己在澶州的臨時住所

  ——一處看似普通的宅院。

  早已得到消息的錢貴,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

  「使君。」錢貴躬身行禮,言簡意賅。

  「趙匡胤與鐵鴉軍已定計,三日後,偽造北犯軍情,誘使其率軍北上,於陳橋驛發動兵變。」

  「鐵鴉軍將出動『幽影』精銳,配屬王彥升,於陳橋周邊設伏,阻擊任何干預勢力。」

  陳穩一邊脫下沾染塵土的外袍,一邊聽著,臉色平靜無波。

  「知道了。」

  他走到窗邊,望向漸漸甦醒的澶州城。

  街道上,已有早起的百姓開始忙碌,炊煙裊裊,透著亂世中難得的安寧。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重重屋宇,落在了節度使府的方向。

  「使君……還能撐多久?」他輕聲問。

  錢貴沉默了一下。

  「據府內眼線報,恐就在這一兩日了。」


  陳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

  「備馬,去節府。」

  「該去送送使君了。」

  「也是時候,會一會這澶州的各方『人心』了。」

  他走出房門,晨光灑在他沉穩的臉上。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原本緩慢增長的成長進度條。

  似乎因為某種無形的匯聚,而悄然加快了那麼一絲。

  那是潛流之下,人心背離與歸附所引動的,最初的勢運波瀾。

  韓通、張永德的抉擇,僅僅是這波瀾初起的開端。

  更洶湧的潮汐,還在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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