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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十二道金牌的預演

2026-02-18 03:08:41 作者: 達芬剛

  郾城,岳家軍中軍大帳。

  捷報的餘溫尚未散去,一股新的、更加沉重的寒意已然降臨。

  案几上,並排放著三道剛剛送達的黃綾旨意。

  不是一道。

  是三道。

  前後相隔不到十二個時辰,由不同的天使,以加急方式接連送來。

  第一道,語氣還算溫和。

  「卿郾城奏捷,朕心甚慰。然孤軍久懸,兵鋒已老。為將士計,宜當穩守郾城,鞏固戰果,勿再浪戰。所需糧秣,已嚴飭有司速辦。」

  第二道,語氣轉為嚴厲。

  「前旨已明,著爾部固守郾城,不得擅進。近聞金虜增兵,意圖反撲。卿部血戰方疲,豈可再蹈險地?宜速作回師襄鄧之籌謀,以保萬全。切切!」

  第三道,已是近乎直接的斥責與命令。

  「連番旨諭,爾竟置若罔聞乎?探馬飛報,爾部前鋒仍在向北游弋,是何道理?朕體恤將士,不忍苛責,然國法軍紀,豈容輕廢?著岳飛即刻收攏所部,限五日之內,撤至蔡州一線待命!不得有誤!」

  帳內,張憲、王貴、岳雲等將領的臉色,已難看到極點。

  帳中空氣凝固,仿佛能擰出水來。

  「五日……撤至蔡州?」

  王貴的聲音乾澀,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從郾城到蔡州,快馬也要兩日!大軍攜傷帶械,五日如何夠?這分明是強人所難!」

  「而且,我軍剛剛大捷,士氣正旺,汴梁近在眼前!此時後撤,軍心必潰!之前血戰,意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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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什麼『為將士計』、『保萬全』……句句看似關切,實則刀刀逼命!逼我們放棄戰果,逼我們自毀長城!」

  岳雲年輕氣盛,更是雙眼通紅。

  「父親!這哪裡是旨意?這分明是……是催命符!」

  岳飛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目光緩緩掃過那三道黃綾,上面的硃批字跡,一筆一划都透著臨安宮牆內的冰冷與算計。

  他何嘗不知這是催命符?

  第一道讓你「穩守」,斷絕你乘勝追擊的可能。

  第二道讓你「回師」,動搖你麾下將士的軍心。

  第三道直接勒令後撤,限定時日,違期便是抗旨。

  一步步,緊鑼密鼓,不留喘息之機。

  更可怕的是,這些旨意選擇的時機。

  恰在郾城大捷,全軍疲憊、亟需休整補充,而金軍新敗、正在調兵遣將的敏感關口。

  此刻後撤,無異於將剛剛打開的局面、將士用命換來的戰略主動,拱手讓人。

  金軍絕不會放過這機會,必然尾隨追殺。

  到那時,撤軍很可能演變成潰敗。

  「朝廷……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王貴頹然坐下,聲音滿是苦澀。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郾城血戰中那些倒下再也站不起來的背嵬軍死士。

  懷中玉佩那一閃而逝的溫熱與力量。

  石墩密信中的警示。

  還有……更久遠以前,母親在背上刺下「盡忠報國」四字時的灼痛與期望。

  忠君。

  報國。

  當「君」意與「國」利背道而馳時,何去何從?

  帳外,秋風嗚咽,捲動「岳」字大旗,發出沉悶的撲響。

  仿佛千千萬萬中原遺民無聲的哭泣與吶喊。

  良久。

  岳飛睜開眼。

  眼中血絲密布,卻已是一片沉靜決然的寒潭。

  「旨意,是朝廷的旨意。」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壓住了帳內所有躁動。


  「但仗,是我們岳家軍在打。」

  「眼前是什麼情況,我們比臨安城裡的袞袞諸公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上面。

  「金軍新敗,主帥完顏宗弼急於挽回顏面,正在調集真定、大同方向精銳南下。其先鋒已至鄭州。」

  「我軍血戰方疲,箭矢損耗七成,傷兵滿營,糧草……僅夠三日之用。」

  「此時若按旨後撤,金軍鐵騎尾隨,我軍無險可守,必遭大敗。」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視眾將。

  「所以,這旨意,不能全遵。」

  帳中一片死寂。

  「父親!」岳雲失聲。

  「元帥!」張憲、王貴亦是大驚。

  這話,已近乎直言抗旨了!

  「聽我說完。」

  岳飛抬手制止。

  「旨意說『不得擅進』,我們便不進。前鋒收回,固守郾城現有防線。」

  「旨意說『回師襄鄧之籌謀』,我們便『籌謀』。可令後軍輔兵開始整理輜重,做出逐步南移姿態,以安……天使之心。」

  「旨意限『五日撤至蔡州』……」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郾城防務交接複雜,傷兵轉移艱難,糧草轉運需時……五日,絕無可能。」

  「我們需要時間。」

  「至少十天。」

  「這十天,我們要加固城防,收攏附近義軍,儘可能籌集糧草,並將重傷員秘密南送。」

  「十天後,視情況而定。」

  「若金軍攻勢不猛,我們或許真得逐步南移,以避鋒芒,保存實力。」

  「若金軍大舉來攻……」

  他眼中寒光迸射。

  「那郾城,便是他們的墳場!」

  「縱使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將收復的寸土,輕易讓回!」

  「至於朝廷怪罪……」

  岳飛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所有責任,我岳飛一肩承擔。」

  「便說是我貪功冒進,違抗旨意,罔顧聖恩。」

  「與爾等無關。」

  「元帥!」

  眾將齊齊跪倒,虎目含淚。

  「願隨元帥死戰!豈能讓元帥獨擔罪責!」

  「對!要抗旨,一起抗!」

  岳飛看著眼前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袍澤,心中熱流涌動,喉頭微哽。

  但他迅速壓下情緒。

  「都起來。還沒到要死要活的時候。」

  「記住,外面還有天使在。表面上,一切如常,禮節周全,訴苦哭窮,強調困難。要讓他們看到我們『正在努力執行旨意』,只是『力有未逮』。」

  「暗中,按我剛才說的去做。動作要快,要隱秘。」

  「尤其是糧草……王貴,你親自去辦,動用一切關係,哪怕高價向民間收購,哪怕……向北面『朋友』求助。糧食,是現在最要命的東西。」

  「張憲,整軍備戰,防務不得有絲毫鬆懈。尤其注意內部,非常時期,敢有散布謠言、動搖軍心者,無論何人,軍法從事!」

  「岳雲,你帶親兵隊,盯住天使一行人,也注意城內是否有可疑人物活動。」

  一條條命令清晰下達。

  眾將領命,匆匆而去。

  帳內,重歸寂靜。

  岳飛獨自站著,望向臨安方向,目光深沉難測。

  「十二道金牌……」

  他莫名想起這個不祥的詞組。

  雖然如今來的只是三道旨意。

  但那急如星火、不容分說的逼迫意味,何其相似!

  「陛下……秦相……」

  「你們,就這般容不下我岳飛,容不下這北復中原的希望麼?」

  他低聲自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悲涼。


  臨安,秦府。

  「相爺,郾城最新消息。岳飛接了旨意,表面恭順,已下令前鋒回收,並開始整理輜重。但據我們的人觀察,城防加固未曾停止,附近義軍仍在向其靠攏,並無立即後撤跡象。」

  万俟卨低聲稟報。

  秦檜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聞言並不意外。

  「他若真就這般聽話撤了,反倒不像岳飛了。」

  「不過,這第一步,總算踏出去了。」

  「抗旨的嫌疑,他已經背上。區別只在於程度輕重而已。」

  他放下茶盞。

  「天使那邊,繼續施壓。每隔一日,便去催問一次進度,態度要一次比一次嚴厲。將『岳飛拖延旨意、似有異心』的風聲,慢慢放出去。」

  「還有,給岳家軍里『那個人』遞話,可以開始準備『投名狀』了。內容嘛……就搜集一些岳飛『私下怨懟朝廷、結交北地匪類、蓄意養寇自重』的言行。要似是而非,要能引人聯想。」

  「金國那邊,也透個信,就說岳飛已被朝廷旨意所困,進退失據,正是用兵良機。」

  万俟卨一一記下,猶豫道:「相爺,如此……是否逼得太急?萬一岳飛真的鋌而走險,或者金軍趁機大舉南下,局勢恐難收拾。」

  秦檜瞥了他一眼,眼神幽冷。

  「就是要他鋌而走險。」




  「至於金軍南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

  「打一打,也好。讓官家,讓滿朝文武,都看看,沒了岳飛,這江山是否就真的守不住了。」

  「也讓天下人看看,是戰是和,到底哪個才是『為國為民』。」

  万俟卨心底冒起一股寒氣,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秦檜獨自坐在暖閣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風波亭……」

  他再次念起這個詞,眼神漸漸變得狂熱而陰鷙。

  「快了。」

  「就快了。」

  黑雲寨。

  陳穩從短暫的調息中醒來,眉頭緊鎖。

  就在剛才,他嘗試用「劇本閱覽」感知南方大勢時,看到的景象更加混亂不祥。

  那柄「劍」周圍的鎖鏈陡然增多了數倍,幾乎將其包裹成一個金色的繭。

  而繭的外圍,黑色的潮水正在洶湧匯聚,蓄勢待發。

  更讓他心悸的是,幾條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黑線,竟從「繭」的內部隱隱透出。

  「內線……已經開始動作了麼?」

  他立刻召來王茹。

  「南邊,岳家軍內部,我們盯著的那個王俊,最近可有異動?」

  王茹點頭,神色嚴肅。

  「有。一個時辰前剛收到『翎羽』密報,王俊昨日深夜曾秘密離開營區約半個時辰,見了一個偽裝成貨郎的人。貨郎身份正在核實,但行跡鬼祟。今日,王俊在輜重營中抱怨糧草分配不公的言辭,比以往更甚,且有意在幾名低層軍官面前提及朝廷『難處』,暗示元帥……苛待士卒。」

  陳穩眼神一冷。

  「果然開始了。挑撥離間,製造矛盾,收集『罪證』……老套路,但有用。」

  「讓我們的人加倍小心,務必拿到確鑿證據,最好是能抓住下一次他們接頭的現場。但同樣,絕不能暴露。」

  「另外,提醒石墩,讓他設法給岳飛遞個話,就四個字——『內蠹已動,糧械慎查』。」

  王茹記下,迅速離去。

  陳穩走到窗邊,望向南方沉沉夜空。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十二道金牌的預演,已然開場。

  真正的風暴,就在這旨意往來、暗流洶湧的縫隙中,瘋狂滋長。

  而他能做的,除了加快令牌的溫養,除了北方的襲擾,便只剩下這隔空投遞、不知能否順利抵達的警示。

  「鵬舉兄……」

  他低聲嘆息。

  「這四面八方的網,你……能撕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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