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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孤軍的危局

2026-02-18 03:08:49 作者: 達芬剛

  郾城的天色,是從未有過地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空氣里沒有風,只有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悶。

  連往日聒噪的烏鴉,都縮在巢里,不出一聲。

  但這種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心悸。

  城頭值守的岳家軍士卒,緊緊握著手中打磨得鋥亮的槍桿或刀柄,手心卻不斷滲出冷汗。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北方、西方、東方。

  那裡,原本空曠的田野與地平線交接處,不知何時,已布滿了密密麻麻、無聲移動的黑點。

  不是游騎。

  是成建制的軍陣。

  步兵方陣如同黑色的苔蘚,緩慢而堅定地向著郾城蔓延。

  騎兵集群則像游弋的狼群,在更外圍劃出弧線,封鎖著一切可能出入的通道。

  旌旗如林。

  其中最為醒目的,是那面繡著猙獰狼頭、代表完顏宗弼本人親至的大纛。

  金軍主力,終於完成了合圍。

  不是試探,不是襲擾。

  是真正的、水泄不通的包圍。

  更讓城頭士卒心底發寒的是,在那些金軍陣列的間隙,在更南方的地平線上,原本應該屬於「友軍」防區的位置。

  空了。

  前幾天還能隱約看到的其他宋軍部隊的營寨旗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仿佛那裡從未駐紮過軍隊。

  唯有被匆忙遺棄的柵欄、熄火的灶坑,以及一些來不及帶走的破爛雜物,證明他們曾存在過,又倉皇離去。

  郾城,成了一座真正的、被遺棄在敵後的孤城。

  「張憲部昨日派去聯絡西面劉錡將軍所部的斥候……回來了。」

  王貴登上城樓,找到正在觀察敵情的岳飛,聲音乾澀。

  「劉錡將軍所部……三日前已奉樞密院急令,南撤至陳州(今淮陽)布防。留給我們的口信是……『兵力單薄,難抗金虜主力,奉旨南移,望岳帥……早作決斷』。」

  岳飛沒有回頭,只是握著垛口邊緣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早作決斷?

  決斷什麼?

  是決斷放棄郾城,在十幾萬金軍鐵桶合圍中「突圍」?

  還是決斷「遵旨」,在敵軍眼皮底下上演一場註定潰敗的「撤退」?

  「東面呢?韓世忠將軍的游騎,可還有蹤跡?」他問,聲音聽不出波瀾。

  「昨日午後,最後一股韓家軍的探馬哨旗還在五十里外。今晨……已不見蹤影。據逃回來的百姓說,昨夜有大隊騎兵向南急行,煙塵蔽月。」

  王貴的聲音越來越低。

  岳飛緩緩閉上眼睛。

  東西兩翼,原本互為犄角、可做呼應的友軍,就這樣,一聲不響地,在朝廷的旨意或者說某種默契下,撤了個乾乾淨淨。

  將他和他的岳家軍,徹底暴露在金軍主力的鋒芒之前。

  不,或許不是「暴露」。

  是「奉上」。

  用他岳飛的項上人頭,用這數萬岳家軍將士的鮮血,來為某些人的「和議大局」,添上一塊最重的籌碼,或是一份展示「誠意」的祭品。

  好狠的心。

  好絕的計。

  他甚至能想像出,臨安那些袞袞諸公,此刻或許正一邊品著香茗,一邊「憂心忡忡」地討論著「岳飛孤軍冒進,不幸陷入重圍」的消息,然後順理成章地開始籌劃下一步的「善後」。

  悲涼。

  刺骨的悲涼,比這深秋的寒風更甚,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但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這裡,不能現在。

  「傳令。」

  岳飛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卻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靜。

  「四門緊閉,吊橋收起。所有士卒,按預定防區登城,無令不得擅離。」


  「民壯編入輔兵隊,協助運輸、救治、炊事。」

  「糧倉、武庫、水源,加派雙崗,由背嵬軍親衛直接看守。沒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支箭,也不得擅動。」

  「告訴全城將士和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清晰地在城樓上傳開,壓過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援軍,暫時沒了。」

  「退路,也被截斷了。」

  「朝廷的旨意,讓我們撤,可現在,我們撤不了了。」

  城上城下,無數目光匯聚到他身上,帶著驚惶、絕望,還有最後一絲希冀。

  「但是!」

  岳飛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擲地有聲。

  「郾城還在我們手裡!」

  「城牆還在我們腳下!」

  「我們岳家軍的旗,還沒倒!」

  他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指向城外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水。

  「金虜想拿下郾城,得問問我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得問問死在郾城外的那些鐵浮屠,答不答應!」

  「我們可能會死。」

  「但死之前,也要讓金狗記住,想啃下我漢家一塊骨頭,得崩掉他們滿嘴的牙!」

  「告訴金兀朮——」

  他聲震四野,帶著決絕的咆哮。

  「岳爺爺就在這郾城等著他!」

  「有膽,就來!」

  短暫的死寂。

  隨即,城頭各處,響起了起初零星、繼而連成一片、最後如同海嘯般的怒吼。

  「死戰!」

  「死戰!!」

  「死戰!!!」

  絕望,往往能催生出最瘋狂的力量。

  當退路已絕,當希望渺茫,剩下的,便只有與敵偕亡的血勇。

  岳飛要的,就是這股血勇。

  他必須將全城上下的恐懼,擰成一股決死的意志。

  這或許殘酷。

  但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創造奇蹟的東西。

  黑雲寨。

  幾乎是郾城被合圍的同一時間。

  靜坐中的陳穩,猛地捂住額頭,悶哼一聲。

  一股強烈到幾乎讓他嘔吐的眩暈感和心悸感驟然襲來。

  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不是生病。

  是「勢運初感」與「劇本閱覽」能力,在南方那劇烈動盪、急劇惡化的「大勢」衝擊下,產生的被動且強烈的共鳴反應!

  他勉強扶住桌案,急促喘息。

  無需主動探查,無數混亂、兇險、充滿殺機的碎片信息,已如同潰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湧入感知。

  那柄「劍」的光芒,正在被濃得化不開的、代表金軍的黑色「鐵幕」急速吞噬、壓縮!

  代表友軍或關聯勢力的其他光點,正在飛速遠離、暗淡、消失!

  而來自臨安方向的金色「鎖鏈」,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纏繞得更緊,甚至開始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光」。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那被壓縮的「劍」光內部,那幾個污濁的黑點,正在異常活躍地「跳動」!

  其中有一個黑點,其「位置」與「活躍」程度,與他之前感知到的「糧械儲運要害」區域,幾乎完全重合!

  「內線……要動了!」

  「就在金軍合圍,壓力最大的時候!」

  陳穩瞬間明悟。

  這是最歹毒的時機。

  外有泰山壓頂之圍,內有暗箭傷人之患。

  內外交煎,便是鐵打的軍隊,也可能瞬間崩潰!

  「快!再快!」

  他心中嘶吼。

  那封密信,已經發出兩日。

  按照最樂觀的估計,此刻應該剛過黃河,距離郾城,至少還有一日半到兩日的路程!


  來不及了!

  就算信能及時送到,面對如此絕境,岳飛又能如何?

  他能瞬間變出糧食箭矢嗎?

  他能讓消失的友軍回來嗎?

  他能立刻挖出藏在心臟里的毒刺嗎?

  不能。

  那麼……

  陳穩猛地站起,眼中血絲蔓延。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遠程賦予的通道,因為上次使用消耗過大,加上新令牌未成,暫時無法穩定建立。

  北方的襲擾,對於決心一口吞下郾城的金軍主力而言,威懾有限。

  那麼,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一個風險極大,可能暴露北望軍更多實力,甚至可能引來鐵鴉軍直接針對的辦法。

  但,他必須做。

  「來人!」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速請晁天王、林教頭、吳軍師、阮氏兄弟,還有……王茹管事,即刻來聚義廳!」

  「有要事,需立刻決斷!」

  親衛領命飛奔而去。

  陳穩走到窗邊,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正在被黑色潮水拍打的孤城。

  「鵬舉兄……」

  「信,還在路上。」

  「但援手……或許能以另一種方式,更早一些抵達。」

  「撐住。」

  「一定要撐住!」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郾城的命運,北伐的火種,乃至整個「劇本世界」對抗鐵鴉軍的關鍵一局,都已繫於那搖搖欲墜的城垣之上。

  而他能押上的籌碼,也必須全部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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