郾城西北,丘陵營地。
火把噼啪燃燒,驅散著黎明前最濃的黑暗,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那股陰冷的穢氣。
戰鬥已經結束。
來襲的幽影在丟下七八具「屍體」後,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四面八方更深的夜色里。
來得詭異,去得突兀。
林沖掛槍而立,喘息粗重,甲冑上新增了幾道深深的劃痕,滲出暗紅的血。
左臂一處傷口傳來麻木感,他迅速割開皮甲,擠出些許發黑的血液,敷上隨身攜帶的北望軍通用解毒散。
關勝肩頭中了一枚淬毒的短弩,臉色發青,正由隨軍郎中緊急處理。
呼延灼腿側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浸透褲腿,草草包紮後仍堅持巡視。
岳雲年輕,反應快,只受了些擦傷,但臉色蒼白,緊握雙錘的手微微顫抖。
顯然第一次面對如此詭異非人的敵人,心緒難平。
營地一片狼藉。
北望軍與背嵬軍士卒傷亡逾百,其中近三十人當場陣亡或中毒後迅速不治。
傷者多數傷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雖用了解毒藥,效果卻似不大,呻吟聲中透著虛弱與痛苦。
「清點人數,救治傷員,加強四面警戒,暗哨放出三里!」
林沖嘶啞下令,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驚怒卻依舊堅毅的面孔。
「收斂同袍遺體,就地火化,骨灰帶走。」
他走到一具尚未完全消散的幽影「殘骸」旁。
那像是一套空癟的黑色皮囊,內部填充著迅速乾枯的藤蔓狀物和幾塊黯淡的。
非金非石的碎片,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王家坳那處邪惡儀式殘留的陰冷氣息。
「鐵鴉軍……」
林沖蹲下,用刀尖撥弄著碎片,眼神冰冷。
君上和趙老蔫曾詳細描述過這種氣息,與幽能有關,卻更加污濁精煉。
「他們急了。」
不惜直接動用這種隱秘力量,在突圍前夜發動襲擊。
目的再明顯不過——削弱阻擊力量,製造混亂。
甚至試圖斬殺自己和岳雲,徹底破壞明晚的突圍接應。
這說明,鐵鴉軍對郾城局勢的掌控,出現了他們不願看到的變數。
北望軍的到來,岳飛決意突圍的轉變,都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林教頭,這些鬼東西……還會再來嗎?」岳雲湊過來,心有餘悸。
「不知道。」
林沖搖頭,站起身。
「但他們的攻擊並非毫無代價。這些東西煉製不易,驅使更需消耗。
今夜受挫,短時間內應無力再發動同等規模的襲擊。
不過,小股騷擾、暗中破壞,須得時刻提防。」
他看向岳雲,語氣嚴肅:
「小將軍,鐵鴉軍手段詭譎,遠超尋常敵軍。
今夜之事,務必牢記。
日後領兵,不僅需防明刀明槍,更需惕厲這些陰影里的毒刺。」
岳雲用力點頭,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教頭,我軍傷亡不輕,尤其帶毒傷者恐難快速恢復,明晚阻截任務……」
關勝處理完傷口,咬牙走來,臉上憂色重重。
林沖沉默片刻,望向郾城方向。城內毫無動靜。
不知岳將軍是否安然,是否也遭遇了類似襲擊。
「任務不變。」
他最終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岳將軍將最險重任託付我等,便是信任北望軍縱使折損過半,脊樑也不會彎。
傷亡弟兄,重傷者設法隱蔽安置。
輕傷者,只要還能拉得開弓、提得動刀,明晚照樣上陣!」
他目光掃過關勝、呼延灼,以及漸漸圍攏過來的其他頭領和士卒。
「鐵鴉軍想讓我們怕,想讓我們亂,想讓我們不敢去隘口。」
「我們偏要去!」
「而且,要打得比原計劃更狠,更凶!
讓那些藏在影子裡的魑魅魍魎知道,有些路,他們擋不住!有些人,他們殺不光!」
低沉卻有力的應和聲在倖存者中響起,驅散了些許夜襲帶來的寒意與不安。
同一片夜空下,百里之外。
陳穩勒馬於一處荒廢的土垣後,胸口微微發悶,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敲擊了一下。
不是受傷。
是袖中那塊新制的令牌,以及懷中那塊與岳飛玉佩同源的老令牌,幾乎同時傳來一陣強烈的、紊亂的悸動與微弱的灼熱感!
這感覺與之前遠程賦予成功時的清晰傳導不同,更加混亂,充滿了攻擊性、陰冷感和……消散感。
「南方……出事了。」
陳穩臉色凝重。
他無法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令牌的異動明確指向郾城方向,且與鐵鴉軍那種特有的陰穢氣息隱約相關。
是鐵鴉軍直接出手了?
目標是誰?林沖?岳飛?
他試圖通過令牌去感知更具體的狀況,但距離依舊太遠,且這種被動的感應模糊不清。
只能確認發生了激烈的、涉及鐵鴉軍力量的衝突,以及……己方可能出現了傷亡。
無法傳遞信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向前,儘快靠近,寄望於林沖和岳飛能扛過這一波襲擊。
也寄望於自己手中的新舊令牌,在關鍵時刻能發揮一點作用。
「加速。」
陳穩對身旁僅有的幾名精銳影衛低聲道。
「天亮前,必須趕到預定地點。」
郾城,中軍大帳。
血跡已被清理,兩位親兵的遺體暫時安置在一旁,覆蓋著軍旗。
牛皋、張憲、王貴等核心將領齊聚,人人面帶悲憤,更有一股壓抑的怒火。
「查清了。」
王貴聲音低沉。
「王俊及其兩名心腹,失蹤。其營帳內搜出未曾使用的毒物、偽造文書工具,以及……一小截奇特的骨制器物,觸之陰寒。」
他將那截慘白色的骨哨呈上。
岳飛接過,只瞥了一眼,便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與方才刺客身上的一般無二。
「果然是他。」
岳飛語氣平靜,將骨哨扔在地上,一腳踏碎,「吃裡扒外,死不足惜。」
「元帥,鐵鴉軍竟敢潛入大帳行刺,猖狂至此!我等是否……」牛皋怒氣沖沖。
「是否加強戒備?是否全城搜捕?」
岳飛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
「刺客一擊不中,即刻遠遁,此刻早已不在城中。全城搜捕只會徒亂軍心,打草驚蛇。」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上面。
「鐵鴉軍此舉,恰恰說明他們急了。
北望軍來援,我軍決意突圍,打亂了他們的布置。
他們想用刺殺和擾亂,拖延我們,嚇阻我們。」
「我們偏要快!」
他轉身,眼神銳利如刀。
「傳令:各軍提前一個時辰用飯,檢查裝備,尤其是乾糧飲水,必須專人查驗!
傷兵集中,由可靠軍醫看護,分發最後儲備的解毒藥劑。」
「王貴,你親自帶可靠人手,徹底清查輜重營,尤其是糧草、箭矢、水源,任何可疑之物,寧可錯毀,不可留存!」
「張憲,前鋒突圍路線再派三倍斥候,反覆確認,掃清一切可能潛伏的阻礙。遇到可疑人等,無論身份,格殺勿論!」
「牛皋,殿後部隊增派游騎,擴大警戒範圍,尤其注意陰影角落、地下溝渠,防敵滲透破壞。」
一條條命令果斷下達,針對鐵鴉軍的詭譎手段,做出了最務實的應對。
「至於那刺客所言『清理加速』……」岳飛眼中寒光凜冽。
「他想清理的,無非是我岳飛,是我岳家軍不屈的骨頭。
那便讓他看看,是他們的影子刀快,還是我岳家軍突圍的步子快!」
「諸位!」他提高聲音!「
鐵鴉軍越是急,越說明我們的路走對了!
明日突圍,關係數萬弟兄生死存亡,更關乎北伐氣運能否延續!
縱有千難萬險,縱有鬼蜮伎倆——」
他一拳砸在案上。
「我等,亦一往無前!」
「是!」眾將轟然應諾,悲憤化為熊熊戰意。
帳外,天色將明未明。
郾城內外,經歷了一夜血腥襲擾的兩支軍隊。
如同被激怒的受傷猛虎,非但沒有潰散膽怯,反而在致命的威脅下。
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磨利了每一顆牙齒。
突圍的計劃沒有改變,反而因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執行得更加堅決,更加謹慎。
而在臨安,在更深的陰影里,某些存在或許正等待著「混亂」與「崩潰」的消息。
但他們等來的,將是更加決絕的衝鋒,與更加熾烈的戰火。
迷霧之中,博弈繼續。
刀鋒與陰影,都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