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山山麓,已遙遙在望。
灰白色的山脊線,在泛白的天空下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也像最後的希望。
岳飛立馬於一處低矮的土丘上,望著前方不到五里的山林邊緣。
身後,是歷經血戰、疲憊不堪的殘部。
人數已不足三千,且幾乎人人帶傷,甲冑破損,旌旗歪斜。
隊伍中瀰漫著一種死裡逃生後的虛脫,以及深沉的悲慟。
許多熟悉的面孔,永遠留在了郾城城下,留在了突圍的血路上。
但無論如何,他們衝出來了。
只要進入氓山,憑藉複雜地形,就能暫時擺脫金軍大隊騎兵的追擊,獲得喘息之機。
與林沖、岳雲約定的匯合點,就在山內三十里處。
「加快腳步。」
岳飛的聲音有些沙啞。
「斥候前出三里,偵查入山路徑。」
「後隊保持警戒,金軍游騎可能還會襲擾。」
命令傳達下去。
隊伍的行進速度勉強加快了一些。
士卒們互相攙扶著,咬緊牙關,向著那片山林前進。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
就在隊伍最前列的斥候即將進入一片稀疏林地時。
異變陡生。
林地前方,並非空無一人。
一隊約二百人的騎兵,突然從側後方的一道土梁後轉出。
這些騎兵的裝束,與金軍截然不同。
他們身著宋軍制式的絳紅色戰襖,外罩皮甲,打著鮮明的宋字旌旗與代表天使儀仗的龍虎旗。
隊伍中央,一桿高大的黃羅傘蓋,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傘蓋下,一名身著朱紫色文官常服、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馬上,神情冷漠而倨傲。
他的身旁,是數十名盔甲鮮明的禁軍護衛,手持節鉞,肅然而立。
偽宋朝廷的天使,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出現在了金軍控制區邊緣,出現在了岳家軍即將遁入山林的前一刻!
岳飛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後的將領和士卒們也發現了這支突兀的隊伍,隊伍頓時產生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吁——」
天使隊伍在百步外停下。
那名紫袍官員緩緩策馬上前幾步,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岳家軍,最後落在土丘上的岳飛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前方,可是淮南西路制置使,岳飛,岳鵬舉?」
聲音尖細,拖著長長的官腔,在這肅殺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岳飛深吸一口氣,催馬下了土丘,來到軍陣之前。
他於馬上抱拳。
「末將岳飛在此。」
「不知天使駕臨,有何旨意?」
他心中已沉了下去。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出現這樣一位天使,絕無好事。
紫袍官員並未下馬,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從身旁一名小黃門捧著的金漆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雙手展開。
「制置使岳飛接旨——」
岳家軍士卒面面相覷,許多人下意識地想要跪倒。
但看看周圍虎視眈眈的金軍游騎可能出現的方向,再看看天使身後那區區二百護衛,又覺得無比詭異。
岳飛沒有動。
他只是盯著那捲聖旨,手指慢慢收緊,握住了劍柄。
紫袍官員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跪接,逕自用那尖細而清晰的嗓音,宣讀起來:
「詔曰:朕紹承基緒,總攬萬機。淮西制置使岳飛,受命北伐,不思竭誠報國,反恃勇冒進,輕啟邊釁,損耗國力,更兼結交匪類,暗通款曲,陰蓄異志……實負朕恩,深駭物議。」
一句句罪名,如同淬毒的匕首,從那天使口中吐出。
「擁兵自重,屢抗朝命,十二道金牌猶不知返……桀驁至此,豈人臣之道?」
「著即革去岳飛一切官職、爵位,剝去軍籍,鎖拿進京,交大理寺勘問!」
「所部兵馬,即刻就地卸甲繳械,由天使衛隊暫領,聽候朝廷發落!」
「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
戰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山風吹過曠野,捲起血腥與塵土。
岳家軍士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革職?奪權?鎖拿進京?交大理寺?
還要他們就地卸甲繳械?
無數道目光,先是茫然地望向那天使,隨後,齊齊轉向土丘前那個挺拔而孤獨的身影。
岳飛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
儘管早有預料,儘管已下定決心。
但當這最後的、不留絲毫餘地的旨意,以如此方式,在此地此刻宣讀出來時,那字句間透出的冰冷惡意與徹底的背叛,依然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戰敗之罪。
不是指揮失誤。
是「結交匪類」、「暗通款曲」、「陰蓄異志」。
是「桀驁」、「擁兵自重」、「屢抗朝命」。
他們不僅要他的命。
還要將他釘在叛將的恥辱柱上,將他畢生的信念與忠誠,踐踏成泥。
更要將他身後這支百戰餘生的軍隊,徹底瓦解。
「岳制置。」
紫袍官員合上聖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請交出兵符印信,隨本官回京吧。」
「讓你的人,放下兵器。」
他頓了頓,補充道,目光掃過岳家軍士卒。
「朝廷念爾等受其蒙蔽,或可網開一面。」
「若再執迷不悟……」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也就在這時。
仿佛是配合著這旨意的宣讀。
原本只在遠處游弋、若隱若現的金軍游騎,突然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
人數不多,但速度極快。
更遠處,煙塵大作。
低沉的號角聲與戰鼓聲,從郾城方向再次傳來,並且迅速逼近。
顯然,金軍的主力追兵,到了。
而且,正對著這個方向,展開了最後的包圍。
前有天使攔路逼降。
後有金軍鐵騎合圍。
側翼,是尚未完全擺脫的游騎威脅。
而唯一的生路——氓山山林,則被這支突如其來的天使隊伍,恰好擋在了前面。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內外交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元帥……」
張憲策馬來到岳飛身側,聲音乾澀,眼中布滿血絲。
王貴等將領也聚攏過來,手握兵刃,怒視著那天使,又焦急地望向後方捲起的煙塵。
士卒們開始騷動。
絕望與憤怒的情緒,在無聲中蔓延。
有些人看著那天使,眼中噴火。
有些人望著追兵的方向,露出懼色。
更有人,將茫然無措的目光,投向他們的元帥。
怎麼辦?
繳械,任人宰割?
還是……
紫袍官員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那絲弧度更明顯了些。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等待岳飛崩潰,等待這支軍隊最後的鬥志被瓦解。
在他看來,這是一道無解的題。
抗旨,是死。
不抗旨,也是死。
區別只在於,是死在朝廷的刑場上,還是死在金軍的鐵蹄下。
無論哪種,岳飛這個「變數」,都將被徹底抹去。
岳飛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捲明黃的聖旨,越過了倨傲的天使,望向了東方臨安的方向。
那裡,是他曾經誓死效忠的朝廷。
也是此刻,將屠刀遞到敵人手中的朝廷。
他的目光,沒有崩潰,沒有絕望。
反而,有一種東西,在迅速沉澱,冷卻,最終凝固成比鋼鐵更堅硬的質地。
那曾經纏繞心頭的、名為「忠君」的枷鎖,在這道旨意宣讀完畢的瞬間。
咔嚓一聲。
徹底斷裂。
化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