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清晨,薄霧尚未散盡。
陳穩站在昨日那間望樓之上,雙手按著冰涼的欄杆,閉著雙眼。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體內那看不見的「勢運氣旋」,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和頻率旋轉著。
將一種奇特的、遠超五感範疇的「觸角」。
向著四面八方、尤其是南北兩個方向,儘可能延展。
這不是戰鬥,卻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更耗費心神。
汗水早已浸濕了他內襯的衣衫,又在初冬的寒意中變得冰涼。
眉峰緊蹙,牙關不自覺地咬緊。
在他此刻的感知中,世界呈現出與肉眼所見截然不同的、混沌而洶湧的景象。
東方,越過那道無形卻巍然的光幕,母國陳朝的國運「勢場」,依舊厚重磅礴。
如一塊深植於大地、溫潤而堅固的巨型玉璧。
但此刻,這塊玉璧的北緣,正被一股漆黑、粘稠。
帶著強烈侵蝕性的「濁流」反覆沖刷、撞擊。
那「濁流」並非自然形成的氣運,裡面充滿了暴虐、混亂。
以及對生命力的詭異抽取與扭曲意味。
更讓陳穩心悸的是,那「濁流」的深處。
隱約浮動著幾縷極其熟悉、也極其陰冷的「絲線」
——屬於鐵鴉軍的高位權限干預所留下的獨特「印記」。
濁流每一次對陳朝國運「玉璧」的沖刷,都讓那附近的「勢場」產生細微但持續的動盪。
這不是短時間內能造成實質性損傷的衝擊,卻像鈍刀子割肉。
一點點消耗著國運的穩定與生機。
尤其當他的感知聚焦在「鎮北關」對應的大致方位時。
甚至能「聽」到一種沉悶的、仿佛無數鐵蹄踐踏大地的轟鳴。
以及隱約傳來的、帶著血腥氣的金鐵交鳴與瀕死嘶吼。
幻聽?
還是「勢運初感」能力增強後,對遠方大規模血戰煞氣的某種共鳴?
陳穩不確定。
但他能確定的是,陳朝北境,戰事已起,且激烈程度遠超尋常邊釁。
那被催化的草原惡狼,已經開始用它的獠牙,死命啃咬大陳的北疆門戶。
而南方,偽宋世界這邊,感知到的又是另一番觸目驚心的景象。
偽宋朝廷所代表的「勢」,如同一灘不斷下沉、腐壞、冒著有毒氣泡的淤泥沼澤。
其腐朽潰散的速度,比月前感知時又快了幾分。
但真正讓陳穩感到脊背發寒的,是在這片加速潰散的沼澤北方。
那原本屬於金國疆域的廣袤地帶上,正有一股全新的、極其黑暗暴虐的「勢」在急速孕育、膨脹。
它不像陳朝國運那般溫潤穩固,也不似草原濁流那樣雜亂而充滿掠奪性。
它更……凝聚,更……有序,帶著一種冰冷的、排除異己的純粹毀滅意志。
仿佛一個在屍山血海與絕對嚴寒中誕生的怪物。
貪婪地吞噬著周圍一切可以吞噬的「勢」
——金國殘存的氣運、偽宋北方潰散的民氣。
乃至草原濁流蔓延過去的邊緣部分
——來壯大自身。
在陳穩的感知碎片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模糊卻令人不安的意象:
如林的長矛與彎刀,匯聚成鋼鐵洪流的重甲騎兵。
以及一面在血色與黑色交織的狂風中獵獵展開、繡著某種猙獰巨獸的大纛……
「元」。
這個字,並非通過知識或回憶浮現,而是當他的感知觸及那黑暗「萌芽」核心時。
自然而然、帶著強烈警示意味,撞入他意識的一個「概念」。
不是名稱,更像是一種本質的揭示。
它代表的,是一種被鐵鴉軍以更高強度、更瘋狂速度催生出來的。
旨在掃清一切「變數」、碾壓所有不服的「歷史」暴力集合體。
「呼……」
陳穩猛地睜開雙眼,踉蹌後退半步,扶住欄杆才穩住身形。
額頭冷汗涔涔,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種同時、高強度感知兩個世界關鍵區域「勢運」變化的負擔,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喘息著,從懷中取出水囊灌了幾口冰冷的清水,又默默運轉了幾遍牛馬系統。
才勉強壓下那股強烈的眩暈與噁心感。
「北邊是正在發生的入侵與消耗……南邊(偽宋北方)是即將爆發的、更恐怖的毀滅與新生……」
他低聲自語,聲音有些沙啞。
「鐵鴉軍……這是不惜血本,雙管齊下。一邊在陳朝北境製造現實壓力,牽扯國運;
一邊在偽宋世界加速催生更強大的『歷史清掃工具』……」
「他們急了。」
「風波亭節點被顛覆,讓他們遭受了反噬,權限受損。
所以,他們要用這種更激進、覆蓋範圍更廣的方式,試圖一舉壓垮所有變數……」
思路逐漸清晰,但心情卻愈發沉重。
雙線危機,幾乎同步爆發。
陳朝那邊,有張誠、石墩、趙老蔫他們在。
有完整的國家機器和一百八十年的底蘊,應該能頂住第一波,甚至可能給予反擊。
但壓力絕對不會小,尤其是面對這種被催化過的敵人,常規戰爭經驗未必完全適用。
偽宋這邊……
他和岳飛剛剛站穩腳跟,奪取洛陽,整合聯軍,正是需要時間消化戰果、鞏固根基的時候。
可敵人不會給你這個時間。
偽宋朝廷的敵意與軍事壓力就在眼前,金國殘部雖受創但仍有實力。
而現在,一個更可怕、成長速度不合理的怪物,已經在北方露出了獠牙。
「君上。」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望樓樓梯口響起。
陳穩抬頭,看到王茹拾級而上。
她依舊是那副利落的打扮,面容保持在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眼神銳利如鷹。
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風塵與凝重。
作為五臣中專司監察與內部安全的負責人。
她常年在陳朝與偽宋世界之間秘密穿梭,監控鐵鴉軍動向,調度暗樁。
她此刻出現在洛陽,必有要事。
「王茹?你何時到的?」陳穩略感意外,他並未接到她要來的消息。
「半個時辰前,從『南風記』密道入城。」
王茹言簡意賅,走到陳穩近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特殊藥水封緘的薄絹密信。
「趙老蔫動用緊急聯絡渠道傳來的,剛譯出。
涉及北境最新軍情及幽能監測數據分析,他認為您必須立刻知曉。」
陳穩接過密信,快速瀏覽。
內容印證了他方才感知的大部分情況:
鎮北關外出現大規模、裝備異常、疑似被催化強化的草原騎兵。
數量龐大,攻勢兇猛。
北境監測網確認幽能輻射源持續增強,與鐵鴉軍活動特徵高度吻合。
石墩已全面接手指揮,陳朝進入戰時狀態。
信末,趙老蔫用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語,額外強調了一點:
根據幽能輻射的異常增長曲線及對敵方樣本的初步析驗。
他懷疑鐵鴉軍此次催化投入的「權限」總量和「加速」幅度。
遠超以往任何一次記錄,其背後意圖可能極度危險。
「果然……」陳穩放下密信,深吸一口氣。
「北境壓力,比預想的還要大。鐵鴉軍這是下了重注。」
王茹點頭,繼續匯報:
「我來之前,已接到靖安司北境分部零星傳回的消息。
敵方前鋒戰力極強,我軍初接戰吃虧不小。
石墩將軍正調整策略,依託關隘和新型器械固守。
另外,錢貴那邊監控到,偽宋朝廷與金國上京的密使往來頻率,在過去十日內增加了三倍。
臨安方面,秦檜一黨似乎也在加緊活動,可能與北方新出現的壓力有關。」
內外交織,危機四伏。
陳穩再次將目光投向北方(陳朝方向)和更南的北方(偽宋金國故地)。
雙重的黑暗陰影,如同兩隻不斷合攏的巨掌,要將他們這隻剛剛點燃的火苗,扼殺在搖籃之中。
「王茹,你立刻通過我們的渠道,將北境確認的情報,概要傳遞給岳飛將軍。
可能來自更北方那個新生的『怪物』。」
「是。」
王茹應下,但腳步未動,看著陳穩。
「君上,您……」
「我需要一點時間。」
陳穩揉了揉眉心。
「理清頭緒,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雙線作戰,兵力、資源、注意力都會分散,這是兵家大忌。
但若只固守一方,另一方很可能被敵人集中力量擊破,最終形成夾擊之勢……」
他望著洛陽城下開始新一天操練的聯軍士卒,那些年輕而充滿希望的面孔。
「告訴岳飛,今日午後,帥府軍議。我們必須儘快拿出一個應對之策。」
「風暴已至,沒有太多時間讓我們慢慢準備了。」
王茹肅然拱手,轉身快步下樓,身影迅速消失在望樓的陰影中。
陳穩獨自留在高處,寒風捲動他的衣袂。
他再次閉上眼,並非全力感知,而是內視自身。
系統界面浮現,成長進度條在Lv.5的刻度上,又向前明晰地推進了一小截。
顯然,剛才那番竭盡全力的「勢運感知」與對危機的分析應對,也被系統判定為有效的「努力」。
「還不夠快……」
他默默想著。
面對這雙線壓境的滔天巨浪,Lv.5(32倍)的能力,似乎仍顯得有些……單薄。
他需要更快地積累,需要更強的力量。
需要突破到那個能引發質變的臨界點——Lv.6(64倍)。
而積累的方式……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方偽宋朝廷控制的方向,投向了更北方那黑暗「萌芽」所在的區域。
也投向了東方光幕之後,那片正在浴血奮戰的故土。
戰鬥,抗爭,在絕境中開闢生路。
這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努力」。
「來吧。」
陳穩低聲說道,不知是對那無形的敵人,還是對自己。
他轉身,走下望樓。
城中,「北望-岳」聯軍的大旗在晨光中高高飄揚。
而旗幟之下,一場決定兩大世界無數人命運的雙線戰爭陰雲。
正以前所未有的濃度,籠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