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關。
城頭。
風如刀,雪如沙。
天地間一片混沌的鉛灰色。
唯有關牆上下,那潑灑凍結的暗紅,以及尚未完全熄滅的縷縷黑煙,訴說著不久前戰鬥的慘烈。
石墩按刀而立。
他身上那件特製的玄鐵重甲,已多了十幾道深深的劃痕與凹陷。
甲葉縫隙間,凝結著血與冰的混合物。
頭盔被他摘下,夾在腋下。
短髯上掛滿了冰碴。
年輕的面容上,卻有著一雙仿佛被戰火反覆淬鍊過的、沉靜如淵的眼睛。
他望著關外。
關外三百步,是最後一道尚未完全失守的壕壘防線。
更遠處,原本應該是一片空曠的緩衝地帶。
此刻,卻布滿了密密麻麻、雜亂無章的營帳與牲口圍欄。
那是北元大軍的前沿營地。
營地上空,盤旋著一種不祥的、淡灰色的霧靄。
即使隔著風雪,石墩也能隱約感覺到,那霧靄中蘊含的、令人皮膚微微刺痛的微弱輻射。
幽能的痕跡。
營地中,人影綽綽。
大部分是穿著雜亂皮袍的北元騎兵。
但也偶爾能看到一些動作更加僵硬、身著深灰色甲冑的身影,沉默地穿梭其間。
幽影。
它們在巡邏,在監視。
如同牧羊犬,看守著羊群,也警惕著遠處的獵人。
「第七次了。」
副將走到石墩身邊,聲音嘶啞。
「天還沒亮透就開始攻,直到剛才才退下去。」
「跟昨天一樣,不計傷亡,就是用人命填。」
「關前那兩道壕溝,都快被屍體填平了。」
石墩沒說話。
只是目光掃過城頭。
疲憊的士卒們,正抓緊這短暫的間隙,搬運箭矢滾木,救治傷員,修補破損的垛口。
動作有些遲緩。
眼神里除了堅韌,更多的是麻木與深藏的恐懼。
連續十餘日的高強度攻防,鐵打的人也快到了極限。
更何況,敵人是那種仿佛殺不完、且越戰越詭異的怪物。
「我們的傷亡?」石墩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今日又折了三百餘,重傷兩百多。」副將低聲匯報,「『御煞弩』損了七架,『定神鈴』碎了三副。猛火油還剩不到三成。」
石墩默默聽著。
守城戰,守的不只是城牆。
更是士氣,是物資,是時間。
現在,這三樣,都在快速消耗。
尤其是時間。
君上那邊,不知籌備得如何了。
「石都督!」
一名傳令兵貓著腰,從城牆馬道疾步上來,手中捧著一封加插著三根黑色雁翎的密信。
黑色雁翎,代表最高級別,來自西京中樞。
石墩精神一振。
接過密信。
迅速拆開火漆。
是張誠的筆跡,但內容……顯然是君上的意思。
他快速瀏覽。
眼神從凝重,到銳利,再到一片冰寒的明悟。
「終於……要動了。」
他低聲自語。
將密信就著旁邊火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被風雪捲走。
「傳令。」
石墩轉身,面對副將,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將領,及天工院駐軍匠師首領。」
「半炷香後,都督府議事。」
「是!」
半炷香後。
鎮北關都督府,地下密室。
這裡深入山腹,極其隱秘,且有簡易的隔音與防幽能偵測措施。
十餘名將領與三名天工院匠師,圍著一張巨大的沙盤。
人人面帶疲色,但眼神都集中在石墩身上。
「諸位。」
石墩沒有廢話,開門見山。
「剛接到西京最新方略。」
「我軍在北境之戰略,需做重大調整。」
他拿起指揮棒,點在沙盤上代表鎮北關的模型,以及關外那幾道紅色標記的壕壘防線上。
「自即日起。」
「放棄所有關外前沿壕壘及小型據點。」
「兵力、物資,全部回收至鎮北關主城。」
「加固主城牆,尤其是東南、正北兩處受損嚴重地段。」
「在關牆之後,依託山勢與內城工事,構築三道縱深防禦線。」
「同時……」
他的指揮棒移向沙盤上,鎮北關兩側的陰山余脈與丘陵地帶。
「秘密抽調最精銳的『夜不收』與『陷陣營』一部,共計一千五百人,由李崇統帶。」
「攜帶輕便裝備與十日乾糧,分散隱匿於兩側山地。」
「沒有命令,不得出戰,不得暴露。」
「任務只有一個——」
石墩目光掃過眾人。
「待敵軍主力被我吸引於關城之下,久攻不克,師老兵疲,且防備鬆懈之時……」
「伺機而動,斷其糧道,襲擾其後方營地,焚其輜重。」
「尤其是,重點獵殺其傳令兵與小股游騎,製造混亂,延緩其信息傳遞與兵力調動。」
此言一出。
眾將先是愕然,隨即紛紛露出思索與恍然之色。
放棄外圍,收縮固守。
這等於將全部壓力集中在主關。
風險極大。
但……
「誘敵深入?疲敵擾敵?」一名老成持重的校尉遲疑道,「都督,敵軍悍不畏死,補給詭異,尋常襲擾,恐難奏效。若關城有失……」
「關城不會失。」
石墩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至少,在我們需要它守住的時間內,絕不會失。」
「至於襲擾是否奏效……」
他看向那三位天工院匠師。
為首的老匠師會意,上前一步。
「趙尚書有令,已將一批最新改制的『小玩意兒』,隨此次補給一同送達。」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木箱。
裡面是幾十個拳頭大小、形如蜂窩的金屬物體,以及許多拇指粗細、密封的竹管。
「『蜂鳴雷』。」
老匠師拿起一個金屬物體。
「埋設或投擲後觸發,能持續發出高頻刺耳的噪音,並散發微弱但持久的幽能干擾波紋。」
「對依賴幽能通訊或協調的敵軍,有一定擾亂效果。對幽影的感知,也可能造成細微干擾。」
「至於這些『鬼哭竹』……」
他又拿起一根竹管。
「內藏特製藥粉,點燃後釋放的煙霧,帶有強烈刺激性氣味,並能一定程度上扭曲光影,製造小範圍視覺混亂。」
「雖無直接殺傷,但用於襲擾、製造恐慌、掩護行蹤,或有奇效。」
眾將看著這些「小玩意兒」,眼神亮了起來。
正面硬撼,他們或許拼不過那些被催化的怪物。
但論起躲在山裡打悶棍、下絆子、搞破壞……
這些邊軍老卒,可個個都是行家!
有了這些新傢伙助陣,效果必然大增。
「此外。」
石墩繼續部署。
「天工院駐軍,立刻在所有撤回關城的要道、以及預設的縱深防線關鍵節點,加裝、強化幽能偵測法陣與『御煞弩』自動激發裝置。」
「我要這鎮北關,從外到內,變成一個……」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泥潭。」
「讓那些北元蠻子,每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都要被各種意想不到的麻煩纏身。」
「讓他們覺得,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攻破關城。」
「但又始終,差那麼一口氣。」
眾將徹底明白了。
這是要擺出一副「全力死守、岌岌可危」的架勢。
吸引敵軍主力不斷投入,不斷消耗。
同時,用外圍精銳的襲擾和關內層層疊疊的防禦,不斷放血,不斷拖延。
為西京那邊,真正的「殺招」,爭取時間和空間!
「李崇。」石墩看向那位從西京返回的參軍。
「末將在!」
「你那一千五百人,是勝負關鍵。藏要藏得住,動要動如雷霆。具體襲擾目標、時機、戰法,會後你與我細議。」
「必不負都督重託!」
石墩點頭。
目光再次掃過所有將領。
「諸位。」
「此戰略調整,關乎全局。」
「我要你們守住的,不只是這座關城。」
「更是整個北境戰局的『勢』。」
「要讓敵人覺得,我們已竭盡全力,困守孤城。」
「要讓敵人將目光、將兵力,牢牢釘在這裡。」
「為我們真正的刀刃……」
他望向沙盤上,那片代表草原深處的、被特意留出的空白區域。
眼神深遠。
「創造出最致命的一擊必殺之機!」
「都明白了嗎?」
「明白!」眾將轟然應諾。
疲憊之色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賦予重任、洞悉全局後的昂揚戰意。
「散了吧。」
石墩揮手。
「各歸本部,依令行事。」
「動作要快,要隱秘。」
「是!」
將領們魚貫而出。
密室中,只剩下石墩一人。
他走到沙盤前。
手指緩緩拂過「鎮北關」的模型。
然後,重重按在那片草原深處的空白上。
「君上……」
他低聲自語。
「這邊,我會給您釘死了。」
「剩下的……」
「就看您那一刀,夠不夠快,夠不夠狠了。」
窗外。
風雪更急。
仿佛預示著,一場更加慘烈,卻也暗藏玄機的攻防大戲。
即將在這北境雄關。
拉開全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