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鼓樓外廣場,火把噼啪作響。
三百餘傷兵沉默站立,目光聚集在台階上的岳飛與陳穩身上。
「弟兄們。」
岳飛聲音沉緩。
「今夜,有些真相,必須告知諸位。」
他示意身側的陳穩。
「這位陳穩先生,來自光幕以東——另一個華夏所建的國度,陳朝。」
人群中泛起細微的騷動,但無人喧譁。
陳穩上前一步。
「你們的世界,被一種名為『鐵鴉軍』的存在,視作『劇本』。」
「他們操控歷史軌跡,要一切按既定走向發展。」
「金滅遼,宋室南渡,元興金亡……皆是書寫好的篇章。」
「而岳帥、林教頭、吳軍師,以及在場的諸位頭領——」
他目光掃過身後眾人。
「皆為『變數者』,是偏離了那劇本軌跡之人。」
傷兵們眼神凝固,呼吸漸漸粗重。
一名老卒忽然顫聲開口。
「所以……那些元狗瘋了一樣攻城,不是因為洛陽要緊?」
「是因為要殺岳帥他們?」
「是。」
陳穩點頭。
「清除所有變數者,讓劇本回歸,是鐵鴉軍的核心目的。」
另一名年輕士卒喃喃。
「難怪……那些元兵眼睛發綠,傷了不知痛,死了爛得快……」
「根本不是人……」
「是催生出的怪物。」
陳穩聲音平靜,卻字字鑿心。
「鐵鴉軍用邪法透支其性命,只為達成清洗目的。」
劉校尉猛地抬頭。
「陳先生,你從東邊來,是有法子?」
「有。」
陳穩直視眾人。
「我可帶所有變數者穿越光幕,前往陳朝。」
「在那裡,沒有既定劇本,他們可活下去,積蓄力量,將來或可打破此世囚籠。」
「但——」
他頓了頓。
「穿越光幕,凡胎肉身無法承受。」
「且時間緊迫,馬匹有限。」
「能走的,只有經勢運淬鍊過的變數者。」
廣場陷入死寂。
火把的光在每一張染血的臉上跳躍。
忽然,劉校尉笑了。
那笑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老子就說……這仗打得邪性。」
「元狗不要命,岳帥他們又總能在絕境裡掙出條路……」
「原來,咱們他娘的在跟『天命』打啊!」
他轉身,面對三百傷兵。
「弟兄們!聽明白了沒?!」
「岳帥他們,是這狗屁『天命』里唯一的變數!」
「是這漆黑世道里,本不該有的光!」
「他們活著,那天命就破了個窟窿!」
「他們要是死在這兒——」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嘶啞的吼聲。
「這天下,就真按那些鬼東西寫的走了!」
「咱們,咱們的子孫,世世代代,都只是劇本里的玩意兒!」
「連死,都死得沒名沒姓!」
傷兵們的眼睛,一點點紅了。
一名斷了條腿、靠矛杆撐著的漢子嘶喊。
「劉頭兒!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咱們護著岳帥他們走!」
劉校尉吼道。
「用咱們的命,把這道光送出去!」
「他們是火種!」
「咱們——」
他拍著自己胸膛,拍得砰砰響。
「咱們就是燒完了的薪柴!」
「薪柴燒乾淨,火種才能亮!」
「就問你們——」
他血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
「干不干?!」
「干!」有人吼出來。
「干他娘的!」更多人響應。
「為這狗屁天命送終!」吼聲連成一片。
沒有猶豫,沒有質問。
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
劉校尉轉身,單膝跪地。
「岳帥,陳先生。」
「這道口子,咱們開定了。」
「不求別的。」
他咧嘴,笑得慘烈。
「就求你們將來……把這道光,燒亮點。」
「燒得那狗屁劇本,渣都不剩。」
岳飛渾身劇震。
他想開口,喉嚨卻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
只能深深、深深地躬身。
陳穩上前,扶起劉校尉。
「陳朝英烈祠,會有諸位牌位。」
「史書會有今夜之卷。」
「諸君之名,千秋銘記。」
他頓了頓。
「此諾,天地為證。」
劉校尉大笑。
「有陳先生這句話,弟兄們——值了!」
他拔刀。
「還能喘氣的!」
「跟老子走!」
「送火種——上路!」
三百傷兵,無人回顧。
拖著殘軀,握緊殘刃,沉默而洶湧地湧向西南方向的夜色。
如一道決堤的血河。
廣場空蕩。
岳飛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肩背顫抖。
「岳帥。」
陳穩聲音平靜。
「時間到了。」
岳飛緩緩直起身。
臉上已無淚,只剩冰冷的鐵色。
「吳用,按計劃部署。」
「林沖、關勝、呼延灼為後衛,過橋即斷索。」
「其餘人,跟緊陳先生。」
「記住——」
他目光如刀,划過每一張變數者的臉。
「我們肩上,是三百條命換來的路。」
眾人肅然抱拳,眼神決絕。
陳穩看向沙漏。
丑時三刻將至。
北門方向已傳來隱約廝殺聲——那是佯動開始了。
「最後檢查。」
「兵刃、水、糧。」
「甲冑全卸。」
「記住哨令。」
木哨分發。
「出發後,無論身後發生什麼——」
他聲音低沉。
「不許回頭。」
眾人無聲整理。
王茹貼近陳穩,低語。
「李七最後訊號:接應點東南三十里,發現元騎兩百,動向不明。」
「讓他備好撤離,我們可能提前。」
「是。」
沙漏將盡。
西南方向,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喊殺!
火光撕裂夜幕!
劉校尉的三百傷兵,如撲火飛蛾,撞向了元軍第一道防線!
陳穩舉拳。
十二人如箭在弦。
拳落。
「走!」
黑影射入夜色。
身後,是血肉與鋼鐵碰撞的轟鳴,是燃燒生命的最後怒吼。
無人回頭。
每一步,都踏在薪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