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的冬日,一天冷過一天。
屋檐下掛起細長的冰凌,在陽光下折射著冷冽的光。
街市卻比往年這個時候更為熱鬧。
得益於北境大捷和勢能機械的推廣,今歲陳朝的糧倉算得上豐實。
官府平價的米麵、冬菜、棉布源源不斷投放市場。
百姓臉上多了些安穩,採買年貨的腳步也顯得從容。
茶館酒肆里,議論最多的自然是前些時日的大閱兵,以及閱兵時西方傳來的異動。
「聽說了嗎?那日光幕那邊,元虜也在列陣!」
「何止列陣,那鼓聲,隔著屏障都震得人心頭髮慌!」
「怕他作甚?咱們玄甲軍是吃素的?沒見君上和岳將軍都在嗎?」
「就是!北境那麼兇險的母巢都端了,還怕他們?」
議論聲中,擔憂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種經過勝利淬鍊的底氣。
這是陳朝立國百餘年,潛移默化滋養出的民心。
皇城之內,氣氛卻與外間的喜慶忙碌截然不同。
一種沉靜而有序的緊張,在樞密院、靖安司、工部衙門之間流動。
錢貴從一堆密報中抬起頭,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淮西的情報搜集,遇到了預料之中的困難。
流民遍地,勢力交錯,元軍、地方豪強、各種名目的起義軍犬牙交織。
要在這種混亂中精準定位一個剛剛冒頭、可能連名號都未打響的「星火」,如同大海撈針。
五日之限已過半,壓力如山。
他鋪開最新的情報匯總,提筆在「濠州鍾離」幾個字上畫了個圈。
這是目前最可疑的區域。
根據有限的信息反饋,那片營地在近幾日似乎出現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秩序」。
不是大規模械鬥,不是兼併,而是一種更細微的、關於生存方式的變化。
具體是什麼,線人還摸不清。
只知道,那個營地里餓死的人變少了。
這在如今的淮西,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來人。」
一名黑衣屬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加派兩組人,潛入鍾離,重點查訪各營地中……最近有沒有出現新的、關於獲取食物的『法子』。」
「尤其注意,是不是有人在教流民用工具,或者搞什麼新奇的營生。」
「是。」
屬吏退下。
錢貴凝視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圈。
星火……
你到底是誰?
工部地下實驗室,燈火日夜不息。
趙老蔫面前的工作檯上,整齊排列著二十枚新製成的星紋令。
暗金色的令牌表面,銀色紋路比以往任何一批都更加細密、規整,如同活物的脈絡。
最後一道能量迴路校準完成。
他長出一口氣,直起發僵的腰。
一千枚高承載星紋令,提前半日全部完工。
但這只是第一步。
他走到實驗室另一側,這裡布置著三個半人高的金屬基座,表面刻滿了更加複雜的紋路。
這就是「臨時共鳴站點」的核心。
它們需要被秘密運送、安裝在光幕沿線選定的三個位置,彼此呼應,才能在需要時,短暫地穩定住光幕裂痕處的規則擾動,形成可供信息穿越的「針孔通道」。
技術原理他已反覆驗證。
剩下的,是執行的難度與風險。
「大人,樞密院張相派人來問,站點何時能啟運?」
助手在一旁低聲稟報。
「明日卯時。」
趙老蔫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讓他們準備好護送的人手和路線。」
「東西嬌貴,受不得劇烈顛簸,更碰不得幽能污染。」
「明白。」
助手記錄下要求,匆匆離去。
趙老蔫輕輕撫摸著冰涼的金屬基座。
君上不惜耗費巨大代價,也要建立與彼方「星火」的聯繫途徑。
那個「星火」,究竟重要到何種程度?
講武堂北校場。
冬訓進入了更殘酷的階段。
不再滿足於偽裝與潛伏,岳飛將三千軍官直接拉到了西京城外三十里的雪原。
進行對抗演練。
沒有固定的劇本,只有模糊的目標和殘酷的規則:被「擊殺」或「俘虜」者,立刻退出演練,晚飯減半。
雪原之上,殺聲震天。
軍官們充分利用著地形,布置陷阱,迂迴包抄,斷糧道,襲擾營地。
將北境實戰中學到的一切,毫無保留地應用出來。
岳飛帶著親兵隊,策馬立於高處,冷靜地觀察著戰局。
吳用和林沖陪在一旁。
「亂戰方能見真章。」林沖看著雪地上激烈絞殺的隊伍,眼中露出讚許,「比在校場練死套路強。」
「岳將軍此法,是在逼他們學會臨機應變。」吳用點頭,「戰場之上,哪有那麼多按部就班。」
岳飛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演練區域,腦海中卻在推演著另一幅圖景。
如果……對手不是熟悉的元軍騎兵,也不是草原部落。
而是一支擁有未知能力、未知組織形式的「異勢力」,就像君上提醒的那樣。
他們該如何應對?
情報缺失下的初次接觸。
試探與反試探。
可能的協作,或不可避免的衝突。
這些課題,比眼前的雪地對抗更加複雜,也更重要。
「傳令。」
他忽然開口。
「明日演練,增加『突發遭遇未知勢力』環節。」
「各大隊需在半個時辰內,制定出接觸、評估、應對三步方略。」
「違令或方略明顯不合理者,全隊加練。」
親兵領命而去。
吳用與林沖對視一眼。
岳將軍這是將君上的提醒,徹底落到了實處。
而且,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天色漸晚,雪原演練結束。
疲憊不堪的軍官們拖著身子返回營地,但眼神卻比離開時更加銳利。
真正的實戰氣息,已經滲入了他們的骨髓。
皇城,靜室。
陳穩聽完張誠的簡要匯報。
星紋令已成,站點明日啟運。
靖安司的搜索正在收網,範圍鎖定於濠州鍾離。
講武堂的冬訓,已加入針對未知勢力的推演。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年關的各項慶典、祭祀,照常籌備。」
陳穩緩緩道。
「場面要足,要讓百姓覺得安穩,喜慶。」
「朝野的注意力,需要一些東西來吸引。」
張誠心領神會。
「臣明白。新春大典與民間社火,都會辦得熱鬧。」
「此外,關於『固本』之事的場地與外圍警戒,王茹已初步擬定了方案,稍後會呈報君上。」
陳穩頷首。
「讓她仔細些,莫要引人注目。」
「諾。」
張誠退下後,陳穩獨自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給西京的屋瓦鍍上一層黯淡的金紅色。
再過些時日,便是除夕。
萬家團圓,祭祖守歲的時刻。
而他所謀劃的那件「大事」,也將在那時啟動。
屆時消耗的國運,引起的微妙天象,或許會被有心人察覺。
所以,需要更盛大的慶典,更熱鬧的歡愉,來掩蓋那細微的波瀾。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
淮西的「星火」,如今怎樣了?
是否在亂世的寒風中頑強燃燒,還是已然熄滅?
鐵鴉軍加速劇本的步伐,又推進到了哪一步?
光幕的裂痕,是否還在擴大?
無數問題縈繞心頭。
但他面色平靜。
百餘年來,他早已習慣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尋找那一條最窄、卻也最有可能通往未來的路。
如今,路已依稀可見。
他只需向前。
夜色,無聲籠罩了西京。
街巷中的燈火次第亮起,食物的香氣和孩童的笑鬧聲飄散開來。
年關將近。
尋常人家盼的是團圓與溫飽。
而這座皇城深處,一些人則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可能影響未來數十甚至上百年國運的「儀式」,做著最周密,也最隱秘的準備。
喜慶與緊張。
喧鬧與寂靜。
在這座古老的都城中,微妙地並存著。
如同冰層之下,暗流已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