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無形的「注視」並未消失。
它如影隨形，瀰漫在空氣里，滲透在每一次偶然中。
起初只是細微的異樣。
朱越派徐達帶人去更遠的河汊尋找新的食物來源。
徐達等人出發時，天氣尚可。
但就在他們抵達那片河灣，剛準備動手時，上游毫無徵兆地衝下一股混濁的泥水。
水勢不大，卻恰好將他們事先看好的幾處河蚌密集的淺灘全部覆蓋、攪亂。
收穫寥寥。
他們失望而歸，只當是運氣不好。
朱越聽了描述，在地面上用樹枝簡單畫了河道走勢，詢問了水流速度和渾濁程度。
「像是上游有人挖堤，或者山石鬆動。」
他分析道。
「但最近沒大雨。」
徐達納悶。
朱越沒說話，只是將這次「意外」記錄在充當日誌的樹皮內側。
用炭筆畫了個問號。
第二天。
營地邊緣，他們堆積發酵物的小土坑附近，不知從哪裡跑來兩隻瘦骨嶙峋的野狗。
它們瘋狂地刨挖土坑，將裡面精心調配的草葉糞便混合物翻得亂七八糟，然後一無所獲地跑開。
負責看守的半大孩子嚇呆了，等反應過來，狗已經跑遠。
孩子哭著說，那兩隻狗眼睛有點發紅，看著嚇人，不像尋常餓狗。
朱越檢查了被破壞的土坑，又看了看地上凌亂的爪印。
狗刨食很正常。
但目標如此明確，直奔這處毫無食物香氣、只有腐殖質味道的土坑？
他再次記錄。
這次畫了兩個問號。
第三天。
真正的「引導」開始顯現。
一個自稱從北邊逃難過來的漢子，混進了營地。
他頗為健談，尤其對淮西各地「英雄豪傑」如數家珍。
閒聊時，「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濠州城裡，紅巾軍郭子興郭大帥的威名。
「那才是成大事的人物！」
漢子說得唾沫橫飛。
「手下兵強馬壯，占了濠州城，元兵都不敢輕易招惹！」
「像咱們這樣在野地里刨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聽說，郭大帥正在招兵買馬，廣納豪傑。」
「像咱們這裡有些力氣的，去投奔，混口飽飯不說，將來說不定還能搏個出身！」
他的話，在飢餓迷茫的流民中激起了一絲漣漪。
不少人眼中露出嚮往。
徐達也有些心動，晚上湊到朱越身邊。
「重八，那人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咱們總不能一直撈河蚌。」
「郭大帥的名頭，俺也聽過，是條好漢。」
朱越正在用一塊尖石，仔細打磨一小截木炭，試圖做出更細的筆尖。
他頭也沒抬。
「哦。」
「那人呢？」
「啊？」徐達一愣，「好像……吃完飯就走了，說要去投親戚。」
「嗯。」
朱越放下炭筆，吹掉木屑。
「他說郭大帥在招兵買馬。」
「招什麼樣的人？去哪裡投奔？找誰引薦？」
「濠州城被占了，元兵圍著，怎麼進去？」
「進去了，是當炮灰，還是真能吃飽飯？」
他一連串問題，語氣平靜，卻讓徐達張大了嘴，答不上來。
「那人……沒細說。」
「所以。」
朱越看向徐達，眼神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清亮。
「這些話，聽著好聽。」
「但細想，全是空的。」
「像是有人故意扔進水裡的一塊石頭，只想聽個響，看能激起多大浪花。」
「不是為了指路。」
徐達似懂非懂，但覺得朱越說得對。
那漢子來得蹊蹺，走得也乾脆，除了留下幾句讓人心思浮動的話，什麼都沒改變。
「那咱……」
「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朱越重新拿起炭筆，在樹皮上記錄今天的事情。
在「外來漢子宣講郭子興」一條後面，他畫了三個問號，並寫了個小小的「引」字。
這不是第一次了。
巧合太多，就會失去巧合的味道。
更像是……一套粗糙但持續不斷的「 輕推 」。
輕輕地，一下一下，推著他的肩膀，想讓他轉向某個預設的方向。
投奔郭子興。
走上那條歷史上「朱元璋」發跡的起點。
朱越的嘴角，扯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討厭這種感覺。
非常討厭。
第四天，「引導」升級。
幾個在營地附近遊蕩的元軍斥候，不知怎的，發現了他們這個相對隱蔽的營地。
斥候沒有進攻，只是遠遠地策馬繞了幾圈，對著營地指指點點，然後縱馬離去。
但營地里恐慌瞬間炸開。
元軍發現了這裡！
他們會不會派大隊人馬來清剿？
我們是不是該跑了？往哪裡跑？
有人立刻提議，往南跑，進山。
也有人哆嗦著說，往西，西邊有紅巾軍，元軍不敢追太遠。
往西，就是濠州方向。
就是郭子興的方向。
恐慌的情緒，像是最好的催化劑，將前幾日那漢子種下的念頭催生出來。
「重八！咱們咋辦？」
徐達、湯和等核心的人都聚了過來，臉上寫滿焦急。
朱越站在營地邊的高處，望著斥候消失的方向。
晨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有些冷硬。
「他們沒進攻。」
他緩緩開口。
「甚至沒靠近。」
「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為什麼？」
湯和急道：「可能是回去叫大部隊了！」
「有可能。」
朱越點頭。
「但也有可能，他們只是巡邏路過，懶得搭理我們這群叫花子。」
「或者……他們只是想讓我們『覺得』該跑了。」
「往他們希望的方向跑。」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
眼神掃過一張張驚恐不安的臉。
「我們現在跑，能跑過騎兵嗎？」
「就算跑進山，吃什麼？喝什麼？」
「往西投紅巾軍，你們知道路嗎？知道怎麼繞過元軍的哨卡嗎？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們這群拖家帶口的累贅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發熱的頭腦上。
「那……那咱就等死？」有人帶著哭腔。
「不等死。」
朱越語氣斬釘截鐵。
「但也別被人當傻子牽著鼻子走。」
「從今天起，營地安排守夜，分三班，動靜結合。」
「挖兩條應急撤離的地溝，通到後面林子。」
「收集所有能當武器的東西，木棍削尖，石頭備好。」
「咱們不主動惹事。」
「但誰想來捏軟柿子，也得崩掉他幾顆牙。」
清晰、具體的指令，瞬間將虛無的恐慌壓了下去。
有事做，有明確的目標，人心就能穩住。
眾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按吩咐去準備。
朱越獨自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遠方。
元軍斥候……
真的是偶然嗎？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那個「說客」離開後的第二天來？
巧合？
他不再相信巧合了。
樹皮日誌上，關於「元軍斥候窺探」的記錄後面，他用力畫下了第四個問號。
並在下方，重重寫下一行字：
「有物，在撥弄命運之弦。」
「其意，欲我往西。」
「我偏要，紮根於此。」
他合上樹皮，將其小心藏好。
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正在挖掘地溝的人群。
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影子穩穩地紮根在淮西這片冰冷的土地上。
任爾東西南北風。
我自巋然不動。
那無形的枷鎖，似乎收緊了一些。
但枷鎖中的靈魂，脊樑挺得更直。
眼神。
也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