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的人往東北去了。
營地里的挖掘還在繼續。
徐達帶人試圖在背風處挖得更深些,想找到更穩定的水源。
鎬頭砸在凍土上,迸出火星。
「這地真他娘的硬!」一個漢子啐了口唾沫,搓著震麻的手。
徐達抹了把汗,剛想讓人換著挖。
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
「徐頭兒!你來看看!這底下……這石頭不對勁!」
徐達快步過去。
只見剛挖開的一個淺坑裡,露出幾塊黑黝黝、泛著油脂光澤的「石頭」。
不是尋常的河卵石或山岩。
徐達彎腰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指甲用力颳了刮,留下明顯的黑色痕跡。
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類似硫磺和焦油混合的怪味。
他心頭猛地一跳。
這玩意兒……他好像聽老人講過。
「別動!都別動!」
徐達大喊,小心翼翼地將幾塊黑石頭攏到一起。
他抓起最大的一塊,轉身就往朱越的窩棚跑。
「重八!重八你看這個!」
朱越正在研究如何用現有材料製作更有效的燃燒瓶,被徐達急促的喊聲打斷。
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徐達手中那塊烏黑髮亮的石頭上。
瞳孔驟然收縮。
他站起身,幾步跨過去,接過那塊石頭。
手感、色澤、氣味……
「煤。」
這個字從他齒縫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確認。
而且是品質相當不錯的露天煤礦!
他猛地看向徐達:「哪裡挖到的?多不多?」
「就營地東邊那個淺坑!剛挖下去不到三尺就見了!旁邊散落的都是!」
朱越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
「帶我去看!」
坑邊已經圍了幾個人,好奇地看著那些黑石頭。
朱越跳下淺坑,用手扒開浮土。
黑色的礦脈在凍土下清晰可見,綿延向外。
他撿起幾塊不同大小的煤塊,仔細審視。
發熱量應該不低。
雜質看起來也不算太多。
最重要的是——這是露天礦!開採難度極低!
「天助我也……」
他低聲喃喃,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煤炭意味著什麼?
穩定的、高熱值的燃料。
意味著可以冶鍊金屬!
可以燒制更好的陶器甚至初步的磚瓦!
可以取暖,可以烘乾糧食,可以驅動簡單的機械!
這是工業化最基礎的血液!
他之前還在為燃料發愁,只能用有限的木柴和乾草。
現在,問題解決了大半!
「快!把這一片都圈起來!」
朱越立刻下令。
「小心挖掘,別用蠻力,看看這礦脈大概有多大範圍。」
「挖出來的煤,按大小和品質分開堆放。」
「再找些黏土來,我要試試這東西到底有多能燒!」
營地因為這一發現,暫時忘記了外部的壓力,忙碌起來。
朱越親自壘了一個簡易的土灶。
將幾塊煤敲碎,混合著乾草和少量木柴點燃。
起初煙很大,氣味嗆人。
但隨著燃燒持續,火焰穩定下來,呈現出一種比木柴更猛烈、更持久的橘紅色光芒。
熱量撲面而來。
朱越盯著那火焰,腦海中飛速閃過焦炭、高爐、蒸汽機的模糊輪廓。
雖然還很遙遠。
但至少,看到了第一塊基石。
他讓人持續添加煤塊,測試燃燒時間。
結果令人振奮。
同樣體積,燃燒時間是干木柴的三倍以上,熱量也更集中。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徐達搓著手,眼睛發亮。
他已經想到冬天取暖和燒煮食物能省多少事了。
朱越卻想得更遠。
他讓湯和帶人去更遠處查探,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礦脈。
同時,開始規劃如何安全、有效地開採和使用這些煤炭。
他畫了幾個簡單的通風井和坑道支撐結構草圖,避免開採時發生瓦斯聚集或坍塌。
也設計了幾個不同用途的爐灶,嘗試最大化利用熱能。
營地一片熱火朝天。
有了穩定的、高效的燃料來源,很多之前不敢想的事情,似乎都有了可能。
然而。
朱越沒有忘記那無形的「敵人」。
如此重要的資源,對方會坐視不理嗎?
果然。
變化在第三天出現。
先是負責夜間看守煤堆的人,報告說聽到堆里有奇怪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內部碎裂。
檢查後,發現部分煤塊表面出現了不規則的細微裂紋。
接著,兩名在礦坑邊緣挖掘的漢子,毫無徵兆地暈倒。
抬回來後,面色發青,呼吸急促,像是吸入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朱越檢查了礦坑。
在邊緣處,發現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幽藍色氣息,從煤層的縫隙中滲出。
很微弱。
但確實存在。
「幽能污染……」
他臉色沉了下來。
鐵鴉軍果然發現了。
它們無法直接抹殺或強力扭轉他。
但可以用這種陰毒的方式,污染資源,製造危險,提高他利用資源的成本和風險。
「把暈倒的人移到通風處,用清水擦洗。」
「礦坑暫停挖掘,所有人退出來。」
「找些長的樹枝,綁上破布,點燃後伸進礦坑裡探一探,看看那些藍氣怕不怕火。」
命令被執行。
火把伸入,那些幽藍氣息遇到明火,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向後縮去,但並未完全消散。
顯然,普通的火焰只能暫時驅散,無法根除。
朱越皺眉。
對方用很小的力量,就給他製造了不小的麻煩。
直接放棄煤礦是不可能的。
但繼續開採,就要面臨幽能污染的風險。
「需要找到克制幽能的方法……」
他再次想起東方傳來的信號中,那些關於「幽能」與「勢運」對抗的描述,以及附帶的簡易識別法。
其中提到,純淨的「生命之火」與「秩序之力」對幽能有克製作用。
生命之火?
朱越看著手中燃燒的煤塊。
這火焰夠「生命」嗎?
顯然不夠。
那「秩序之力」又是什麼?
他思索著,目光無意間掃過營地中央那面簡陋的、用木桿挑起的破布旗。
旗上是他讓湯和用木炭畫的一個簡單圖案——一個圓圈,裡面是交叉的刀與犁。
象徵著保衛與耕作。
是這群流民自己認可的一個粗糙標誌。
一種凝聚的、共同認可的「象徵」……
算不算一種最原始的「秩序」?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徐達!」
「在!」
「去找一塊最平整的石板,越大越好。」
「再找些……公雞血,或者狗血,什麼都行,要新鮮的。」
「還有,把咱們那面旗,拿過來。」
徐達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很快照辦。
石板被洗淨。
那面破布旗被鄭重其事地鋪在石板上。
朱越用一把相對乾淨的小刀,蘸著混合了少許硃砂(從路過貨郎那裡換來的一點)和公雞血的顏料。
開始照著旗上的圖案,在石板上仔細臨摹、放大。
他畫得很慢,很認真。
每一筆,都仿佛在對抗著什麼。
當他畫完最後一筆,將代表「犁」的線條與「刀」的線條交匯於圓心時。
異變突生。
石板上那粗糙的圖案,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暖的白光。
光芒一閃即逝。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朱越清晰地感覺到了。
就在圖案完成的瞬間,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與那幽藍氣息截然不同的「感覺」,以石板為中心擴散了一下。
很弱。
非常弱。
比風中殘燭好不了多少。
但……確實存在。
他立刻讓人將這塊石板抬到礦坑入口處,正對著坑內。
然後,再次點燃火把,探入。
這一次。
那些幽藍氣息退縮的速度明顯加快。
嘶嘶聲更響。
退縮的距離也更遠。
「有效!」
朱越心中一震。
雖然效果有限,但這證明了他的思路可能正確!
共同的意志,認可的象徵,或許真的能匯聚成某種對抗幽能的「秩序之力」!
當然,這塊石板的「力量」太微弱了,範圍也小。
想要保護整個礦坑,遠遠不夠。
但這指明了方向!
「繼續畫!」
朱越當機立斷。
「找更多石板,更多顏料!」
「把我們的標誌,畫在營地各處,畫在礦坑周圍!」
「讓所有人都來看,來記住這個圖案!」
「告訴他們,這個標誌,代表著我們這群人自己選的路,自己定的規矩,誰也不能逼我們改!」
命令傳開。
雖然很多人不明覺厲,但出於對朱越的信任和求生的渴望,都動了起來。
尋找石板。
收集能用的顏料。
甚至有人割破手指,將血滴入顏料中。
粗糙的、帶著某種執拗氣息的標誌,被一個個畫在石板上,木板上,甚至直接刻在營地周圍的樹幹和岩石上。
一種微弱的、無形的聯繫,似乎在這些粗糙的符號之間,在這些仰望它們、認可它們的人心中,悄然建立。
礦坑口的幽藍氣息,沒有再增加。
反而隨著一塊塊「標誌石板」被放置在周圍,逐漸變得稀薄。
開採工作,在加倍小心和持續的「標誌」注視下,謹慎地恢復了。
朱越站在礦坑邊。
看著下面忙碌的人影,看著周圍那些粗糙的符號。
心中並沒有太多喜悅。
只有更深的緊迫感。
這只是最初步的對抗。
鐵鴉軍污染資源的手段,絕不會僅此而已。
而他的「秩序之力」,還脆弱得可憐。
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需要更系統的知識。
需要……儘快與光幕另一側,那些真正掌握著對抗幽能方法的存在,取得聯繫。
他望向東方,眼神堅定。
「這條路,我走定了。」
「你們若再攔……」
「我便踏過去!」